凌晨四点,庄易先和程述回到市局。他们带来了陆羽硬盘的残骸,但技术队检查后确认,数据已经被物理销毁——盘片被取走,剩下的部件没有任何价值。
老赵调取了小区周围的监控,但那个区域是老城区,监控覆盖率低,而且几个关键摄像头“刚好”在那个时间段故障。唯一拍到的是几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进出,但车型太普通,无法追踪。
陆羽和他的朋友,像水消失在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那张恐吓照片。
庄易先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专案组办公室的白板上。陆羽恐惧的眼睛,像两把刀,刺在每个人心里。
“是我的错。”徐亮低着头,声音哽咽,“如果我技术再好一点,如果我早点发现服务器有反向追踪……”
“不是你的错。”程述说,虽然停职,但他还是来了办公室——以“顾问”的身份,“是我们都低估了对手。沈望舒的安保团队,有军方背景,技术水平和我们不是一个量级。”
“现在怎么办?”老赵问,“陆羽被抓,数据没了,证物毁了,程队被停职……我们还有什么牌?”
所有人都看向庄易先。
作为代理组长,她现在是指挥官。
庄易先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图:沈望舒、新生集团、基金会、疗养院、VIP客户、供体……还有,内鬼。
一条条线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蛛网。
而他们,是被困在网中的虫子。
“我们还有牌。”庄易先转身,面对大家,“第一,我们还有苏明月记者手里的资料。第二,我父母愿意作证。第三……”她顿了顿,“我们还有自己。”
“自己?”老赵不解。
“对。”庄易先说,“我们是警察,是法医,是技术员。我们的职责是寻找真相,维护正义。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放弃,这个案子就不会结束。”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徐亮抬起头:“庄法医说得对。我们不能放弃。陆羽帮过我们,现在他出事了,我们更应该查下去,把他救出来!”
老赵也点头:“对!妈的,老子干了三十年警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个沈望舒吓住?”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态。
士气,重新凝聚起来。
庄易先感到一丝欣慰。她看向程述,后者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赞许。
“好。”庄易先说,“现在我们分头行动。老赵,你带人继续追查陆羽的下落,重点排查新生集团旗下的所有物业——仓库、实验室、办公楼,甚至员工宿舍。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明白!”
“徐亮,你和技术队一起,重建证物数据库。虽然原始物证毁了,但我们还有备份的照片、扫描件、检验报告。重新整理,查漏补缺。”
“是!”
“其他人,继续分析现有的数据,寻找突破口。”庄易先顿了顿,“另外,我需要两个人,跟我去见苏明月记者。”
“我跟你去。”程述立刻说。
“你不行。”庄易先摇头,“你现在是停职状态,出门会被跟踪,反而会暴露苏记者的位置。”
“那谁保护你?”程述问。
“老赵安排两个便衣,暗中保护。”庄易先说,“而且,苏记者约的地方是公共场所,沈望舒再嚣张,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
程述还想说什么,但庄易先抬手制止了:“这是命令,程顾问。”
程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庄组长。”
这个称呼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
安排妥当后,庄易先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她需要准备一下,想想怎么跟苏明月谈。
刚坐下,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庄法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很年轻,带着哭腔,“我是周小雨……王秀琴的女儿。”
庄易先的心一紧:“小雨?你怎么了?”
“我……我收到一个包裹……”小雨的声音在发抖,“里面是……是我妈妈的东西……还有一张纸条……”
“什么东西?什么纸条?”
“我妈妈的一缕头发……还有她常戴的那个发卡……”小雨哭了出来,“纸条上说……如果我再多说一句话,下次送来的就是我的手指……”
庄易先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沈望舒的人,连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小雨,你在哪里?”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在……在学校宿舍……”
“别怕,我马上派人过去保护你。”庄易先说,“你把包裹收好,不要碰里面的东西,等我们的人到。另外,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老师,明白吗?”
“明白……”
“好,待在宿舍,锁好门,谁敲门都不要开。我的人半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庄易先立刻打给老赵,让他安排两个女警去学校保护周小雨,并把包裹取回来做检验。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对手没有底线。
他们威胁证人,恐吓家属,绑架助手,毁灭证据,陷害警察……
无所不用其极。
而她,只能被动应对,步步为营。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敲门声响起。程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听老赵说了。”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庄易先面前,“周小雨那边我安排了人,放心。”
庄易先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提神。
“程述,”她说,“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程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眼神认真:“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邪不压正。”程述说,“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老套,但这是真理。沈望舒的体系建立在罪恶和谎言上,只要有一个环节崩塌,整个体系就会崩溃。而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好几个裂缝。”
“什么裂缝?”
“第一,苏明月记者。她调查新生集团三年,手里的资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第二,你父母愿意作证,这是直接的人证。第三……”程述顿了顿,“我虽然被停职,但我在外面,反而可以做一些在体制内不方便做的事。”
庄易先皱眉:“你想干什么?”
“查内鬼。”程述说,“门禁卡的事,证物室失火的事,还有陆羽被抓的事……都说明我们内部有问题。而这个人,级别不低,权限不小。”
“你怀疑谁?”
“谁都有可能。”程述说,“老赵、徐亮、技术队的几个人,甚至……李局。”
庄易先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李局?不可能……”
“我只是说可能。”程述说,“在真相大白之前,谁都不能完全信任。包括我。”
庄易先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但你查内鬼,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程述说,“第一,把你收到的所有威胁信息、可疑情况,都告诉我。第二,保护好你自己。你是这个案子的核心,如果出了事,一切就都完了。”
“那你呢?”庄易先问,“你现在停职,没有配枪,没有支援,一个人查内鬼,太危险了。”
程述笑了,那个笑容有点痞:“谁说我没有支援?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还是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的。而且……”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有这个。”
庄易先忍不住笑了:“自恋。”
“这是自信。”程述纠正。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庄易先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她和苏明月约的是八点半,在城西的一个公园。
“我得准备出发了。”她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程述也站起来,“虽然不能跟你去,但至少要确保你安全离开。”
两人一起下楼。清晨的市局大楼很安静,只有早班的文员在走动。
走到门口时,程述忽然叫住她。
“庄易先。”
她回头。
程述看着她,眼神深沉:“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答应我。”
庄易先点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程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如果……如果苏明月记者提供的资料涉及我父亲……或者我,不要瞒我。我们需要绝对的坦诚。”
庄易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程述的父亲曾经是新生集团的法律顾问,苏明月的调查很可能涉及他。
“我答应你。”她说,“什么都告诉你。”
程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沉重。
“去吧。”他说,“我等你的好消息。”
庄易先转身,走出市局大门。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赵安排的两个便衣已经等在路边的一辆车里,看到她出来,发动了车子。
庄易先上了自己的车,出发。
后视镜里,她看见程述还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身影挺拔,但有些孤独。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这一去,不知道会带回什么。
也许是希望。
也许是更深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是她的路。
她选择的路。
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城西“静安公园”。
这是一个老公园,面积不大,但绿化很好,早上有很多老人在这里晨练。庄易先把车停在公园外的路边,步行进去。
苏明月约的地方是公园湖边的长椅。庄易先到的时候,苏明月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晨跑者。
“苏记者。”庄易先在她旁边坐下。
“庄法医。”苏明月点头,没有摘墨镜,“东西带来了。”
她从随身的运动腰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庄易先:“这是我所有的调查资料,纸质版。电子版已经销毁了,不安全。”
庄易先接过信封,很沉。
“这里面有什么?”
“新生集团过去五年的财务审计报告——不是公开的那种,是内部版本,有真实的收支明细。”苏明月说,“还有,沈望舒的个人银行流水,海外账户信息,以及……他和几个VIP客户的秘密协议副本。”
庄易先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些资料,如果属实,就是铁证!
“你怎么拿到的?”她问。
苏明月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有我的渠道。但为了这些资料,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我的线人,两个失踪了,一个‘意外死亡’。”苏明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庄易先听出了里面的痛苦,“还有一个,是我的实习生,二十三岁的女孩,上个月在调查新生集团的仓库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死。”
庄易先握紧了信封:“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苏明月摘下墨镜,她的眼睛很红,有血丝,“这是我的选择。我做记者三十年,见过太多黑暗,但新生集团……是最黑暗的一个。他们把生命当成商品,把杀人当成生意。这样的人,如果不被绳之以法,天理难容。”
庄易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女记者,身上有一种令人震撼的力量。
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苏记者,”她说,“你愿意作证吗?在法庭上,把这些资料公开。”
苏明月笑了,笑容苦涩:“我当然愿意。但问题是,我能活到开庭那天吗?”
这话让庄易先无言以对。
“听着,庄法医。”苏明月重新戴上墨镜,“这些资料,你要好好利用。但也要小心,沈望舒不会坐以待毙。他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你,包括……对你身边的人下手。”
“我知道。”庄易先说,“但我不会退缩。”
“好。”苏明月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电话联系也要小心。沈望舒的监控网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广。”
“等等。”庄易先叫住她,“苏记者,你……要不要接受我们的保护?我们可以安排安全屋……”
“不用了。”苏明月摇头,“我有我的办法。而且,如果我接受了保护,反而会暴露。我一个人,更安全。”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在调查中发现,沈望舒的‘生命农场’不止一个。除了城北的疗养院,可能还有别的地方。你们要小心,他可能在转移‘库存’。”
庄易先点头:“谢谢提醒。”
苏明月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公园深处。
庄易先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信封。很沉,像有千斤重。
这里面,是多少人的血泪,是多少生命的代价。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公园入口处,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们的步伐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公园里的人。
庄易先的心一紧。
她认识其中一个人——周振的手下,那个在疗养院门口检查他们证件的保安。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来不及细想,庄易先转身,朝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她尽量保持自然,但脚步加快。
身后,那几个男人也加快了速度。
他们在追她。
庄易先的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想打电话求助。但公园里信号不好,电话拨不出去。
她开始小跑。
身后的脚步声也变成了奔跑。
“站住!”有人喊。
庄易先不理,拼命往前跑。她看见前方有一个小门,通向后面的居民区。
只要跑出去,混入人群,就有机会逃脱。
她冲出门。
但门外,停着一辆黑色SUV。
车门打开,两个男人下车,拦住她的去路。
前后夹击。
庄易先停住脚步,喘着气,环顾四周。这是个死胡同,两边是高墙,没有其他出口。
她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