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易先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程述咬牙，“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但火势起得太快，消防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他顿了顿，“值班的保安说，失火前看到有人影进入证物室区域，但监控录像……‘刚好’在那个时间段故障了。”
巧合。
又是巧合。
庄易先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车门，才勉强站稳。
七年的经验告诉她，这不是意外。
这是灭证。
有人，在他们内部，销毁了所有关键物证。
“回局里。”她声音嘶哑，“现在。”
程述点头，拉开车门。
车子驶向市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庄易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对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更狡猾，更……无处不在。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
但也许，真相早就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里。
包括今晚，陆羽要去下载的“黑匣子”数据。
那会不会也是一个陷阱？
一个引他们上钩的陷阱？
她不敢想。
车子在市局门口停下。庄易先正要下车，程述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但握得很紧。
“庄易先，”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对手多强大，不管我们内部有多少问题……我答应过你，会查到底。我不会食言。”
庄易先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我也不会。”她说。
两人下车，走进市局大楼。
走廊里，同事们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有关切，有同情，也有……怀疑。
证物室失火，专案组的核心证据全部被毁，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专案组内部有人动了手脚。
或者，是不是庄易先和程述自己……
流言蜚语，已经开始了。
庄易先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走向办公室。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李国栋副局长。
看到他们进来，李局抬起头，脸色凝重。
“关上门。”他说。
程述关上门，和庄易先一起站在办公桌前。
“证物室的事，你们知道了？”李局问。
“知道了。”程述说。
“初步调查是意外，但我不信。”李局直截了当，“太巧了。专案组成立不到两周，三起命案，所有物证同时被毁。这不是意外，这是人为。”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庄易先说。
“问题是谁。”李局看着他们，“证物室的进出记录显示，今天上午只有三个人进去过——证物管理员老刘，技术队的小王，还有……”他顿了顿，“刑侦支队的程述。”
程述的脸色变了：“我上午在医院，陪庄法医。有监控为证。”
“我知道。”李局说，“医院的监控我调了，你确实在。但你的门禁卡，在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被刷开了证物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程述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的卡一直在我身上，不可能……”
“卡在，不代表人在。”李局说，“如果有人复制了你的卡，或者……偷了你的卡，用完再放回去呢？”
程述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钱包，抽出那张门禁卡。卡片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技术队检查过吗？”庄易先问。
“查了。”李局说，“卡片没有复制痕迹，芯片数据正常。但刷卡记录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这张卡确实刷开了证物室的门。”
“不可能……”程述喃喃道。
“还有一种可能。”庄易先说，“有人入侵了门禁系统，伪造了刷卡记录。”
李局点头：“技术队也在查这个可能性。但在查清之前，程述，你需要暂时停职。”
程述的身体僵住了。
“李局……”
“这是规定。”李局的声音很硬，“涉及内部调查，当事人必须停职配合。放心，只是暂时的，等查清楚了，你随时可以回来。”
程述看着李局，又看看庄易先，最终点了点头：“我服从安排。”
“另外，”李局看向庄易先，“庄法医，这宗专案组不能没有负责人。在程述停职期间，你正好是法医，由你暂代组长职务。”
庄易先愣住了：“我？可是……”
“没有可是。”李局说，“你是专案组唯一没有‘嫌疑’的核心成员。而且，你是法医，对证据最了解。这个案子，现在只能靠你了。”
庄易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好了，你们先出去吧。”李局挥挥手，“程述，把工作交接一下。庄法医，抓紧时间，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同事看程述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程述苦笑一声：“这下好了，我从猎人变成猎物了。”
“别胡说。”庄易先说，“肯定是有人陷害你。”
“我知道。”程述说，“但问题是，是谁？谁能拿到我的门禁卡？谁能入侵市局的门禁系统？谁能在证物室放火而不被察觉？”
庄易先沉默。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回到专案组办公室，老赵、徐亮几个人都在，表情都很沉重。
“程队……”老赵想说点什么，但被程述抬手制止了。
“我现在是停职状态，别叫我程队了。”程述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工作交接吧。老赵，你负责外勤，盯紧新生集团和周振。小徐，你继续分析数据，和陆羽保持联系。其他人，听庄法医指挥。”
“程述，”庄易先说，“你停职期间，住哪里？”
“回家呗。”程述说，“难不成流落街头？”
“不安全。”庄易先说，“如果陷害你的人知道你被停职，可能会趁机下手。”
程述想了想：“那我去酒店开个房。”
“也不安全。”庄易先咬咬牙，“去我家。”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庄易先，眼神惊讶。
程述也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去我家住。”庄易先重复，语气坚定，“我家有安保系统，而且……我可以保护你。”
程述看着她，眼神复杂：“庄易先，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庄易先说，“你现在是停职调查，我是专案组代理组长，我有责任保护涉案人员的安全。这是工作，不是私情。”
她把程述刚才在咖啡馆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程述哑口无言。
老赵咳嗽一声：“那个……我觉得庄法医说得有道理。程队现在确实需要保护。”
徐亮也点头：“对对对，安全第一。”
程述看着庄易先，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但说好了，只是工作。”
“当然。”庄易先说，但耳根微微发红。
交接工作很快完成。程述把自己的配枪、证件、手铐等装备上交，只留下一个私人物品包。庄易先让老赵安排人，护送程述去她家——表面上说是“监视居住”，实际上是保护。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庄易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证物被毁，程述被停职，内鬼在暗处，沈望舒在观望，一百万悬赏在暗网上挂着……
而今晚，陆羽要去入侵新生集团的“黑匣子”服务器。
一切，都像走在钢丝上。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手机震动。是陆羽发来的加密信息：
【庄医生，定金已收到。今晚十点行动。请保持通讯畅通。】
庄易先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但还不能休息。
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睁开眼睛，打开电脑，开始写今晚的行动计划。
夜色，渐渐笼罩了城市。
而风暴，正在酝酿。
晚上九点半，庄易先回到家——一个位于城南的中档小区，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单，但很干净。
程述已经在客厅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他换了家居服，左手绷带还吊着，但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吃过了吗？”庄易先放下包，问。
“点了外卖。”程述说，“给你也点了一份，在厨房，可能凉了。”
庄易先走到厨房，看见台子上放着一个外卖袋，里面是还温热的粥和小菜。她端出来，坐在餐桌边慢慢吃。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新生集团董事长沈望舒今日出席慈善晚宴，宣布将捐赠五千万用于偏远地区医疗设施建设。沈望舒表示，医疗公平是他毕生的追求……”
庄易先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沈望舒穿着得体的西装，正在台上讲话，笑容温和，举止儒雅。
完美先生。
披着人皮的魔鬼。
她低头继续喝粥，但食不知味。
十点整，手机震动。是陆羽发来的加密信息：
【开始行动。预计需要三小时。】
庄易先回复：【小心。】
她走到客厅，坐在程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一起看着电视，但心思都不在节目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凌晨一点，手机又震动。
陆羽的信息：【第一阶段完成，下载了目录和元数据。数据量很大，正在分析。需要再等一小时。】
庄易先松了口气，至少第一阶段成功了。
她看向程述，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他看起来很累，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
庄易先起身，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程述动了动，但没有醒。
庄易先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熟睡的脸。七年了，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熟和沧桑，但轮廓没变，睫毛还是那么长，嘴唇还是那么薄。
她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她发烧，程述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最后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她醒来时，看见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上面，毛茸茸的。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后来……
庄易先摇摇头，甩开那些回忆。她走回餐桌边，继续等。
凌晨两点，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信息，是电话。陆羽打来的。
庄易先立刻接起：“陆羽？”
电话那头，陆羽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恐惧：“庄医生……我们被发现了……服务器有反向追踪程序……我朋友他……他被锁定了……”
庄易先的心脏一紧：“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在我租的房子里……”陆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在敲门……庄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
电话里传来剧烈的敲门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声：“开门！警察！”
“陆羽，别开门！”庄易先大喊，“可能是假的！你……”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是陆羽的尖叫。
接着，电话断了。
忙音。
庄易先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程述被惊醒，坐起来：“怎么了？”
“陆羽出事了。”庄易先声音发抖，“他们被发现了……有人去抓他了……”
程述立刻站起来：“地址！他住在哪里？”
庄易先调出陆羽之前发给她的地址——理工大学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
“走！”程述抓起外套，“希望还来得及！”
两人冲出门，下楼，上车。程述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
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像一串串黄色的珠子，快速向后退去。
庄易先握着手机，不停地给陆羽打电话，但一直是忙音。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喃喃道。
程述咬紧牙关，车速已经飙到了一百二。
十分钟后，他们赶到陆羽租住的小区。这是一个老式居民区，没有门禁，没有保安，楼道里灯光昏暗。
陆羽住在三栋502室。
两人冲上楼。门虚掩着，门锁被暴力破坏。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狼藉。电脑被砸烂，书籍散落一地，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扬起满地的纸屑。
但没有人。
陆羽不见了。
他的朋友也不见了。
只有地上，有一摊新鲜的血迹。
还未干透。
庄易先蹲下来，看着那摊血，手开始发抖。
程述环顾房间，目光落在被砸烂的电脑主机上。他走过去，拔掉硬盘——如果幸运的话，数据可能还在。
但当他拿起硬盘时，发现硬盘已经被拆开，里面的盘片被取走了。
对方很专业。
拿走了所有可能的数据载体。
“他们抓走了陆羽……”庄易先站起来，声音嘶哑，“是因为我们……是我们害了他……”
“不。”程述摇头，“是我们都低估了沈望舒。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更狠。”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深沉，城市在沉睡。
而某个地方，陆羽和他的朋友，正在遭受什么？
程述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升级了。
从暗中较量，变成了正面冲突。
而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盟友。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陆羽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恐惧。
图片下面，一行字：
【下一个，是谁？】*
发信人未知。
但庄易先和程述都知道是谁。
沈望舒。
他在宣战。
用最残忍的方式。
庄易先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和陆羽的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人，可能再也看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