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西郊的地面，还在微微震颤。
地下防空洞爆炸引发的余波，将废旧钢铁厂的地面震出了几条巨大的裂缝。浓烈的硝烟、刺鼻的化学焦糊味，以及那股让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从地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将清晨的薄雾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灰黄色。
“陈队！简博士！”
林墨带着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和防化部队，如同潮水般冲破了警戒线。当他们看到灰头土脸、相互搀扶着坐在废墟边缘的陈遇和简宁时，这个在海城跟陈遇出生入死过的硬汉，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都劈了叉。
“别嚎了，死不了。”陈遇靠在一截断裂的、布满钢筋的水泥柱上。
右腿的剧痛让他冷汗直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沾满泥污的额头上。但他那只握枪的手，依然死死扣在赵海的手铐上，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赵海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那件象征着“高智商”的白大褂已经烂成了布条，金丝眼镜早不知飞到了哪里，脸上全是被碎石划破的血口子。他嘴里吐着粉红色的血沫，肺部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但他还在神经质地笑着，仿佛这场失败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并不完美的游戏。
“陈遇，你的腿必须马上固定，不能乱动！”简宁跪在他身边，用自己的风衣外套死死勒住陈遇小腿上方，试图压迫止血。她的双手因为脱力和极度紧张而微微发抖，但打结的动作却极其专业、果断。
“防化组！立刻对现场进行毒气浓度检测！快！”陈遇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冲着林墨大吼，“林墨！把赵海押上防爆车，戴上重刑犯的全封闭头套！立刻带回局里，通知李局，启动最高级别隔离审讯，任何人不得探视！还有，封锁整个钢铁厂，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收到！”林墨眼眶含泪，重重地点头，转身一挥手，“把人带走！”
两名特警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将赵海从地上薅起来。赵海被拉起来的时候，突然转过头，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简宁和陈遇，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我的实验数据……已经传出去了……”赵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带走！”林墨一脚踹在他腿弯上，直接把人塞进了防爆车。
看着防爆车的门重重关上，陈遇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他身体一软，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简宁的怀里。
……
三天后，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几道温暖的光斑。
陈遇的左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高高地吊在半空，胸口和手臂上也缠满了绷带。他靠在床头，正极其不耐烦地看着手里那份林墨刚送来的结案报告。
“陈队长，你这已经是第五次试图把那根输液管拔掉了。”病房门被推开，简宁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除了手背上还贴着几块创可贴，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理智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简博士，我真躺不住了。”陈遇一看到她，立刻连珠炮似的发问，“赵海那个疯子关在哪儿？审出结果没有？他最后说的那句‘实验数据传出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南城地下的那些毒气罐都清理干净了吗？”
“林墨带着防化部队，根据赵海的初步供词，连夜突袭了他在南城的三个隐藏据点，拆除了剩余的二十四个化学毒气装置。南城的危机，彻底解除了。”简宁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浓郁的鸽子汤香味瞬间在病房里飘散开来。
陈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重重地靠在了软垫上。
“至于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不用担心。”简宁盛了一碗汤，递到他嘴边，“技术组查过了，他在防空洞地下没有外网连接。所谓的‘传出去’，只是他穷途末路时的心理战，为了给自己找最后一点面子罢了。”
“这老小子……”陈遇骂了一句，就着简宁的手喝了一大口汤，胃里暖烘烘的。
“不过，赵海确实是个极其怕死的疯子。”简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神微微变得有些冷，“在被捕后的第二天，他就开始交代了。但他交代的条件只有一个——他要见我。”
“见你？”陈遇眉头一皱，立刻直起了身子，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行！绝对不行！那王八蛋肯定没安好心。他那种人，就是想在临死前拉个垫背的，或者想在你这里找点心理安慰，甚至可能还藏着什么阴招。绝对不行！”
“陈遇，我是犯罪心理学顾问。”简宁看着他，语气极其平静，“他的案子牵扯太深，不仅在南城和海城，甚至牵扯到了境外的暗网网络。我需要亲自去审讯室，打破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拿到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战场。”
陈遇死死盯着她，知道拦不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只能恶狠狠地妥协：“让林墨在审讯室里守着。他只要敢动一下，或者敢说一句废话，直接电棍伺候！还有，你必须在单向玻璃外面跟我保持通话。”
“好。”简宁点头。
第二天下午，南城市局，重刑犯隔离审讯室。
赵海被死死锁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他的双手和双脚都扣着沉重的铁环，头上戴着一个防止撞墙自残的软盔。仅仅几天时间，他整个人就脱了相，眼窝深陷，脸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化学烧伤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丑陋和狰狞。
当简宁推门走进来的那一刻，赵海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简博士，我就知道，最后来送我的，一定是你。”赵海咧开嘴笑了，声音沙哑得像个漏风的手风琴。
简宁在桌子对面坐下，翻开笔录本，目光极其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赵海，你的时间不多了。把你知道的‘血月’组织核心名单，以及你在海城交易的所有暗网账户，全都交代出来。”
“交代？我早就交代了。”赵海耸了耸肩，手上的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我配合你们拆了炸弹，也供出了据点。我现在只是个没有任何底牌的阶下囚。不过……”
赵海突然身体前倾，隔着桌子，死死盯着简宁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极其私密的秘密：“简博士，你赢了。你不仅抓了我，还摧毁了我所有的计划。但我还是很好奇。在那个地下室里，当你看到那个定时炸弹的时候，你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是跑，还是拉着陈遇一起死？”
简宁合上笔录本，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赵海的眼睛。
“赵海，你是不是觉得，你研究透了人性，看穿了所有的怯懦和自私？”简宁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你精心设计了那个必死的局，就是为了证明，在生死关头，我和陈遇之间的感情，也会像你当年抛弃沈从一样，变得不堪一击。你试图用你的‘毒理学’和‘心理学’，来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爱，只有生存的本能。”
赵海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但你错了。”简宁极其笃定地看着他，“你把自己关在地下，用化学毒气去算计别人，是因为你极度自卑，你根本不敢面对真实的人性。你嫉妒陈遇，你嫉妒他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愿意把生的希望留给我。这是你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变态，永远无法理解的。”
“你闭嘴！”赵海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击着审讯桌发出剧烈的声响，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像一头被戳中痛处的疯狗，“你懂什么！人性本恶！你们所谓的爱，不过是多巴胺分泌的错觉！在那个地下室里，他连防毒面具都摘了，他根本就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他迟早会被自己的冲动害死！”
“但他活下来了。”简宁极其冷静地打断了他，“而你，坐在这里，穿着囚服，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你不仅输了你的游戏，你还输了你的信仰。”
赵海彻底崩溃了。
他原本想用最后一点心理战术，在简宁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但简宁却反客为主，用最锋利的刀，把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嫉妒和孤独，彻底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赵海喘着粗气，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一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简宁站起身，合上笔录本，对着单向玻璃后的林墨点了点头。
“带走。”林墨推开门，两个特警走进来，将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赵海架了出去。
走出审讯室，简宁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她觉得自己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地下室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味。
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陈遇的病房。
“简宁，你以后还是别去见那种疯子了。”陈遇听完简宁讲述审讯的过程，气急败坏地拍着床板，“你每次见完这些人，脸都白得跟纸一样。”
简宁坐在床头，看着陈遇哪怕腿断着、依旧活力四射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陈遇愣了一下。
“陈遇。”简宁突然开口，语气很轻，“谢谢你。”
“又来了，谢什么？”陈遇摸了摸后脑勺。
“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死在地下室里。”简宁低下头，极其罕见地把脸贴在了陈遇没受伤的肩膀上。
陈遇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环住简宁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简博士，咱们可都说好了。你保护这座城，我保护你。我这人命硬，阎王爷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