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初冬的雨，总是下得让人猝不及防。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旧小区房顶的铁皮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陈遇站在姑奶奶家的楼道里，手里拎着两把雨伞，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天空，眉头紧锁得像打了个死结。
就在十分钟前，简宁极其果断地按下了车窗，将两人的智能手机连同那张电话卡，直接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简博士，那可是我上个月刚换的新手机，里面还有不少案子的现场照片呢。”陈遇心疼地嘀咕了一句。
“回去给你买个新的。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切断一切可以被追踪的智能设备，‘教授’的代码就可以通过手机的底层麦克风和摄像头，实时掌握我们的一切动向。”简宁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往里推了推，生怕磕坏了。
两人在姑奶奶的掩护下，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
姑奶奶不仅是个退伍军医，更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老太太听到“被人网络追踪”这几个字，二话不说，直接把车库里那辆盖着防尘布的“老古董”给掀了出来。
“拿着，这辆车连个行车电脑都没有，全凭物理机械操作。那个什么狗屁黑客，哪怕通天的本事，也黑不进这辆车的螺丝钉里。”姑奶奶把一把沉甸甸的机械钥匙扔给陈遇。
那是一辆老款的黑色手动挡桑塔纳。车漆甚至有些斑驳，但打理得极其干净。
陈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插入钥匙，踩下离合。
“轰——”
老桑塔纳发出了一声充满年代感的低沉轰鸣，尾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简博士，系好安全带。”陈遇挂挡、松手刹，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如同一条黑色的泥鳅，极其丝滑地钻进了雨幕中。
“你打算去哪？”简宁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张从姑奶奶家顺出来的南城全境地图。
“抓沈从。”陈遇一边熟练地降挡超车，一边沉声说道，“沈从是个极度利己的人。他越狱，绝对不是为了回去跟‘教授’同归于尽。他是为了逃命。但他身上没钱，也没有身份证明，他跑不远。而且，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明他走投无路了，他潜意识里，觉得整个海城警局甚至省厅都不可靠，他必须来找我们。”
“他会在交界处。”简宁的手指在地图上飞速滑动，目光锐利如鹰。
“为什么？”
“沈从是个极其依赖高科技的人。他甚至把网络当成了呼吸的氧气。但越狱后，他绝对不敢用任何智能手机、甚至不敢走有监控的公共网络。但人一旦失去了习惯的依赖，会产生极其强烈的焦虑和戒断反应。他会找一个离网络最近、但物理上又极其隐蔽的地方。”
简宁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南城与海城交界处的废弃雷达站。”简宁抬起头，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那是一座建于几十年前的军用预警雷达站。后来雷达系统全面联网升级，那里就被彻底废弃了。但那个地方，不仅地势极高，能俯瞰大半个南城的监控盲区，而且，当年那里的信号塔基座还在，虽然不能联网，但那里有备用电源，能隔绝一切外界的窥探。
陈遇猛打方向盘，老桑塔纳一个漂亮的甩尾，直接冲上了通往交界处的高架桥。
“不能用手机，我们怎么联系林墨？”简宁问。
陈遇指了指中控台上那个布满雪花点的老式车载对讲机：“用这个。调到市局独立加密的模拟频段。这玩意儿虽然只能传声音，信号还断断续续，但绝对没被黑客入侵过。”
陈遇按下对讲机通话键，用极其地道的黑话和方言对着里面吼了几句。很快，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杂音，紧接着是林墨极其震惊的声音：“陈队？！你换古董玩了？收到，我带一队兄弟，抄小路去雷达站外围接应。”
车子在暴雨中狂奔。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抵达了废弃雷达站外围。
这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水砸在生锈铁皮上的声音。
陈遇没有急着进去。他把车停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土坡后，熄了火。
“后半夜了，温度降得太快。”陈遇转过头，看着简宁单薄的风衣，直接从后座拽出自己那件带着一股肥皂味的厚夹克，不由分说地披在了简宁身上。
简宁没有推辞，她确实觉得有点冷。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雷达站。
“陈遇。”简宁突然开口。
“嗯？”
“我其实很害怕。”简宁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掩盖。
陈遇转过头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简宁如此直白地表达一种负面的情绪。
“你怕什么？”陈遇问。
“我怕，‘教授’没死这件事，会彻底打乱我的逻辑。我原以为，海城的案子已经终结了。但只要他还在一天，就说明我的侧写、我的推理，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输给了他。”简宁微微闭上眼睛，眉头痛苦地蹙起，“我甚至担心，我会变成他那样的人。为了破局，毫无底线地计算别人。”
陈遇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越过中控台，极其用力地握住了简宁微凉的手指。
简宁睁开眼，看着他。
在黑暗中，陈遇的眼神异常明亮且坚定。
“简博士，你听好了。你永远不可能变成他。”陈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如果再胡思乱想，我就用最笨的办法堵住你的嘴了。”
“什么最笨的……”简宁的话还没说完。
陈遇猛地凑过去，用嘴唇直接封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这是一个带着雨水湿气、却又极其炽热的吻。陈遇的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安抚。简宁僵了一下，随后，她闭上了眼睛，在这个狭小、冰冷的老桑塔纳里，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
“现在，还怕吗？”陈遇松开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喘吁吁地问。
简宁的耳根红透了，她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飘：“陈队长，这种物理干预，并不能解决心理学上的认知偏差。”
“少跟我拽词。”陈遇笑了一声，拿起旁边的防暴手电筒，“下车，抓老鼠。”
暴雨中，两人借着夜色，从雷达站侧面的一个废弃通风井爬了进去。简宁手里拿着陈遇扔给她的电击棍，陈遇则握着一把大口径手枪。
雷达站内部极度潮湿，到处都是蜘蛛网。
他们一路摸到了最顶层的核心控制室。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他们看到沈从瘫倒在布满灰尘的控制台上。
他的左手手腕有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流了一地。听到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是陈遇和简宁，原本惊恐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你们……终于来了。”沈从的声音极其虚弱，他的嘴唇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变得乌青。
陈遇快步冲过去，一把撕下自己的衣摆，死死勒住沈从的手腕，阻止他继续流血。
“别死！你他妈的给我说清楚，教授到底在哪？”陈遇怒吼。
沈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血水浸透的底片，硬塞进了简宁的手里。
简宁接过底片，借着手电的光看了一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在海城。”沈从一边吐着血，一边发出极其凄惨的笑声，“他就在南城。他早就知道你会回南城，他一直在这里等你。他在南城的地下，建了一个更大的实验室。快跑……快跑！”
沈从的话音刚落，整个雷达站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陈遇脸色大变：“该死，他留了后手！简宁，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