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市的深秋，雨水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
城郊，一片停滞了五年的烂尾楼群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钢铁骨架，在暴雨的冲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红蓝交织的警灯撕裂了夜幕，警戒线在狂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
“陈队，法医那边初步看过了，切口极其平整，没有锯齿痕。但最邪门的是，这具尸体……被冷冻过。”技术组的小王踩着泥水跑过来，脸色惨白得像纸，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陈遇站在烂尾楼二层的风口上，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今年28岁，是南城市局重案组最年轻的队长。因为脾气火爆、办案不要命，人送外号“警界活阎王”。
“什么叫被冷冻过？”陈遇的声音很沉，压着火气。
“就是……凶手把人杀了之后，分尸，然后把尸块放在某种低温环境里冻了至少十几个小时，今天才拿到这里抛尸的。”小王哆哆嗦嗦地解释，“而且，现场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太干净了，别说指纹和脚印，连根多余的头发丝都没留下。”
陈遇咬着牙，目光投向地上的那个巨大的黑色工业垃圾袋。
袋子被划破了，露出了里面令人作呕的景象。死者是本市小有名气的女企业家，方雅。但她现在已经不完整了，尸块被极其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切口平整得吓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谋杀了，这是一场带着某种变态强迫症的处刑。
“社会关系排查了吗？”陈遇问。
“查了。她前夫是个烂赌鬼，离婚时被她净身出户，一直怀恨在心；她公司的合伙人最近因为财务问题跟她闹得不可开交；还有……她包养的一个男大学生，今天下午刚买了出国的机票。”旁边的副队老刘叹了口气，“嫌疑人太多，而且全都有动机，但这大雨一下，什么证据都没了。”
陈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想点上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火。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警戒线外传来了一阵动静。
“李局，您怎么来了？”外面的警员打了个招呼。
陈遇转头看去，只见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李，正打着伞，领着一个女人穿过泥泞的警戒线。
那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她穿着一件极其干净、甚至有些洁癖的白色风衣，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以及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
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在这个满地碎肉和血腥味的风口上，她就像是来参加一场无聊的学术研讨会。
“陈遇！”老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陈遇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没点着的烟扔进泥水里，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李局，这什么地方？你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带？警戒线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你给我闭嘴。”老李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这位是省厅特聘的犯罪心理学顾问，简宁。简博士，今年二十五岁，是国内顶尖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上面特意派她来协助你们重案组破案。接下来的案子，你们要紧密配合。”
陈遇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重案组在外面拼死拼活、熬大夜查监控、洗泥水，结果上面直接空降一个“专家”？还是一个看起来连枪都拿不动的年轻女人？在他眼里，这些搞心理学的，除了会在办公室里看看卷宗、轻飘飘地说几句“童年阴影”、“反社会人格”，还能干什么？
“李局，我们组不缺大爷。更不需要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来给我添乱。”陈遇毫不顾忌简宁就在旁边，语气极其刻薄，“而且这现场太血腥了，简博士这种娇生惯养的专家，别吓出心理阴影了。小王，带这位专家去外面的警车上休息！”
“陈队长。”简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干脆，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反而透着一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洞悉感。
“你这两句话里，夹带了三次极其明显的防御性攻击。”简宁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是有x光，“你眼白有红血丝，下颌咬肌过度紧绷，站立的姿势重心前倾。这说明你极度焦虑且暴躁。你暴躁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请自来，而是因为凶手在你的地盘上，用你查不出来的手法，残忍地杀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你引以为傲的重案组，被一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戏耍了。”
全场死一般地寂静。
小王和几个警员大气都不敢喘。老李也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这姑娘，嘴也太毒了！
陈遇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这女人，简直是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简宁却根本不看他，她绕过陈遇，径直走向了那个装着尸块的垃圾袋。她没有靠近，站在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简顾问，证据……”老刘在旁边好心提醒。
“我不碰，免得破坏现场。”简宁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在尸块和周围的环境上快速扫过。
“凶手不是屠夫，也不是专业的医生。即便他分尸的手法很利落。”简宁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陈遇愣了一下，冷笑出声：“不是屠夫也不是医生？法医都说了切口平整，一般人能切得这么平整？简顾问，看几眼照片就能破案，你以为这是在写小说？”
简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指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说明书：“那个袋子，是南城化工厂的特制工业加厚垃圾袋。这种袋子早就不在市面上流通了，只有老码头那边的几个物流仓库还在用。其次，你看他打结的方式。双环结，这是码头搬运工为了拉动重物不掉落，最常用的一种结绳法。”
陈遇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最后，关于切口平整。”简宁转过头，看着陈遇，“那是因为凶手把尸体冷冻过了。人在极度恐惧或极度紧张的时候，肌肉和韧带会收缩。凶手知道自己切不好，所以他选择了冷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专业人士，他只是一个极其谨慎、甚至有些自卑的体力劳动者。”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法医在一旁猛地点头：“简顾问说得对，死者体内确实有冷冻结晶。我们也是刚刚才确认……”
陈遇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又自信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被智商碾压的挫败感。
“就算你全说中了，那又怎样？”陈遇依然不想在气势上输，他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南城码头那么大，搬运工成百上千，你要我怎么找？你所谓的侧写，能直接给我画出嫌疑人的脸吗？”
“画不出。”简宁极其干脆地回答。
“你！”
“因为现在的凶手，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狂热状态。他在跟你们玩游戏。这种杀人手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完成一件他蓄谋已久的‘艺术品’。”简宁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陈队长，与其在这跟我发脾气，不如赶紧去查查，南城化工厂的垃圾袋，最近有没有丢失，或者是谁负责处理这些垃圾。”
老李在身后疯狂给陈遇使眼色。陈遇咬了咬牙，转头冲着老刘吼了一句：“去查！立刻！”
看着重案组的人风风火火地开始行动，简宁默默地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里，转身就往回走。
“你干嘛去？”陈遇皱眉。
“看完了，回酒店睡觉。”简宁打了个哈欠，脸上那种冷漠的表情终于破功，露出了一丝浓浓的疲惫，“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困死了。”
老李哭笑不得：“简博士，这案子还没个头绪呢，你就回去了？”
“我能侧写出的，已经告诉你们了。抓人是警察的事，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简宁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陈遇看着她那嚣张的背影，气得牙根直痒。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破案机器。
就在这时，技术组的小王突然拿着一个证物袋跑了过来，脸色极其惊恐：“陈队！李局！出事了！”
“又怎么了？！”陈遇烦躁地问。
“我们在距离这里五公里外的垃圾处理站，找到了一个防水袋。里面……里面是死者的工作手机。”
“这算什么出事了？”陈遇不解。
小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这手机……就在刚才，开机了。并且，它给死者生前置顶的工作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不仅发了工作群，还发到了她的朋友圈。”
陈遇一把夺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头皮瞬间炸开。
那是一张极其清晰的彩色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暗室。照片的主角，是一截被冷冻过、边缘切割得极其整齐的断指。
而那截断指的旁边，摆着一张扑克牌。
红桃Q。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照片的配文只有四个字：
“游戏开始。”
而群里的那些公司高管，在看到照片后，已经彻底炸锅了，尖叫声和报警声几乎要冲破屏幕。
远处的简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脸色铁青的陈遇，微微眯起了眼睛。
雨水打在她的黑伞上，仿佛敲响了某种丧钟。
“陈队长，”简宁的声音在雨夜中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看来，你今晚没得睡了。这只是一份见面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的三天里，南城，还会死两个人。”
陈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红桃Q在扑克牌里，代表的是高贵的王后。凶手把第一个目标定为女企业家，说明他把这些人当成了某种高高在上的猎物。下一个……”简宁指了指远处警车闪烁的灯光，“可能就会是某个‘国王’。”
雨下得更大了。
陈遇握紧了手里的证物袋，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孙子给我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