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舅母依旧操持着家计,笑容温婉,手段却越发严苛。下人被裁撤得只剩几个心腹,饮食用度一减再减,连冬日炭火的份例都开始克扣。她对白妙盈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些从前的温言引导,多了些直接的指派和不容置疑的要求。白妙盈变卖嫁妆、四处借债的事,她未必不知情,却从未过问,只在那债主上门时,恰到好处地病倒或外出,将烂摊子留给白妙盈独自面对。
白妙盈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不停地旋转。她周旋于债主之间,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拖延之词;她应付着婆婆日益琐碎苛刻的要求,心力交瘁;她照顾着年幼体弱的静姝,常常彻夜难眠。肉眼可见地,她迅速地憔悴下去,二十出头的人,眼角已有了细纹,眼眸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麻木。
只有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温婉得体、家境殷实的温少夫人。她学会了用廉价的脂粉掩盖苍白的脸色,用挺括的旧衣撑起单薄的身形,用滴水不漏的客套话,应对一切试探和关怀。她将自己的不堪和狼狈,紧紧锁在那所华丽而空洞的新宅深处,锁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里。
偶尔,在哄睡静姝的深夜,她会独自坐在冰冷的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枯槁的女人。她会想起齐嫣然,想起叶观沁,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暖时光。心脏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麻木覆盖。
不能想。想了,就撑不下去了。
她就像一株失去水源的植物,为了维持表面那点可怜的绿意,不得不将根须更深地扎入贫瘠而痛苦的土壤,汲取着那一点点名为体面的毒液,苟延残喘。
冬雪落下时,温家新宅显得格外清冷。债主催逼愈紧,温启瑞的俸禄连利息都难以支付。温舅母终于在一次家庭用度会议上,轻描淡写地提出,是否可以考虑,将白妙盈名下最后一点陪嫁,京郊那处早已荒废的小田庄也暂时典当出去,以渡年关。
白妙盈坐在下首,听着婆婆用温婉的语气,决定着她最后一点财产的命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母亲做主便是。”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讨论的不是她的田庄,而是窗外无关紧要的雪。
温启瑞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委屈你了,妙盈。日后为夫定当补偿。”
日后?白妙盈心中一片荒凉。还有日后吗?就算有,那样的补偿,她还需要吗?
她起身,行礼,退出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正厅。走在回廊上,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锦缎披风,那是她最后一件像样的冬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