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苍山脚下,程云卿的大弟子云歌就迎了上来:“小师叔,四师娘,六皇子殿下,你们终于来了!师尊他都等好久了,每天闭眼都要念上好几遍呢。”
让清冷剑尊每天念叨他们好几遍吗?他们还是没有这么大脸。
“让师兄久等了,云歌师侄快带我们上去吧。”顾南生拖住想要撒丫子狂奔的谢寻,淡淡地说。
“我就不去了,我去三师姐峰上救你四师叔去了,不用跟他说我回来了。”白许安说完人就没影了,残影都不曾留下。
顾南生什么也没说,示意云歌带路,云歌早就习惯了四师娘的来去如风,笑容不变地带着顾南生和谢寻往山上走,打量了好几眼谢寻。
这就是二师叔说的要拐他们小师叔的猪,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傻里傻气的,一点也配不上他们风光霁月的小师叔。
谢寻察觉到打量的视线,恶狠狠地盯回去。
云歌收回视线,瘪瘪嘴。
切,凶什么凶,就这脾气,更配不上他们小师叔了。
谢寻凑到顾南生身边,小小声地,委委屈屈地说:“清安,你师侄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他刚刚看了我好几眼呢。”
顾南生看了眼云歌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拍拍谢寻的手臂,安慰他:“没有,是你多心了。”
把好像去掉,就是不欢迎你。
但后面半句顾南生不敢说,怕伤了这位上京来的皇子的玻璃心。
“真的吗?”
“千真万确。”
谢寻高兴了,拉着顾南生的手跟着云歌往山上走,笑得那是一如沐春风,满面桃花。
谢寻刚刚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声音,云歌啥也没听着,只知道谢寻凑过去和小师叔说了两句话,然后牵着他们小师叔的手,目无无人地走在去苍云殿的路上!
简直……
简直……
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他要去找师尊,告诉他不能让猪呆在他们宗里,会拱走小白菜……哦不小师叔的,看自家小师叔那副被哄得团团转的样子,说不定再过几天自己把自己从土里挖出来跟着人跑了。
到了苍云殿,见到了高高在上的上苍掌门,还没说上几句,程云卿就以舟车劳顿为由将谢寻打发了出去。
殿里独留师兄弟两人。
顾南生看着大师兄眼底的青黑,还疲惫地给自己扯出个笑,顾南生皱眉,点了盏安神香:“师兄怎么不歇歇,最近很忙吗?”
“嗯……最近有宗门大比,刚好今年轮到咱们宗门办,事情有些多,黎山那边又出了邪祟,最近不少村民失踪。”程云卿放下册子,满脸歉意,“本来想着你舟车劳顿又久未回宗,该让你多休息休息,可这黎山邪祟诡异,去了一批弟子,回来的时候全都神志不清,费了你三师姐不少力气才救回来,宗门里的人都不擅长对付这一类的东西,只能拜托给你了。”
“无事,一会我就去看看。”
“你不要贸然行动,确认好事情原委就回来,回宗找人去解决。”
“知道了,师兄也不要太累,宗门大比前就给自己放个假吧,把二师兄请回来,他开这么多商铺,处理宗门这点事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你想苍山变成天下倒数第一宗就直说,谁不知道你二师兄那点能力赚钱靠的全是气运,让他来管理宗门,别一会还得自己贴钱来保证宗门不倒闭。”程云卿笑笑,很是温柔。
“嗯,白许安不是也回来了吗?怎么没见到人?”
“你还不了解他吗?一上山就往三师姐的苍兰苑跑,复活他的道侣去了。”顾南生笑笑,又正色道,“不过等四师兄苏醒之后就不要再让他出苍山了,死卦之躯,虽已死一次,但还是小心点好。”
“知道了,”程云卿揉了揉额角,“哦对了,那宣州六皇子是跟你一路来的吧?你尽量还是离他远些,宣帝没几年好活了,皇位之争凶险,你还是莫要牵扯进去的好,而且……我可不相信皇室之中能养出白莲花来,他待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师弟心里有数,劳师兄挂念。”
“你向来是最让人省心的,师兄也就言尽于此,去吧。”程云卿又拿起了册子,认真地看着,“离宗门大比还有些日子,你让那六皇子安分些,别扰了我们苍山拿第一的步子。”
程云卿说的主打一个情真意切,字字诛心。
顾南生嘴角不可抑制的抽了抽,这谢寻的名头诨的也是有够远的。
顾南生能怎么办?只能点头说好,提起步子出去了。
刚打开门往外走了两步,身边一阵疾风掠过,谢寻扒在了他的背后,来不及思考,只能接下迎着面门而来的剑锋。
“死猪,我要把你的皮给剥了,看你还敢不……小师叔?!你怎么出来了。”云歌举着剑,表情凝固。
顾南生看着他们两人手里的剑。
也不知道心机深沉的老皇帝和他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是怎么养出这种货色的。
一个洒脱不羁一点就炸。
一个沾花捻草四处点火。
真是打架斗殴的绝佳配对对象。
时间回到谢寻刚被赶出来的时候。
谢寻出了苍云殿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等顾南生出来,开玩笑,顾南生但凡离开他视线一秒钟他都要怀疑有没有小妖精勾引他的小宝贝,这苍山又大屁事又多,一个没看住就被派出去执行任务怎么办?
他上哪找人去?
哭都找不着地方。
刚送他们上山的云歌也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头拱他们家大白菜的猪。这种眼神让谢寻很不爽,很想……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
云歌平时都是在这练剑的,程云卿办完公务出来休息时就顺道指导一下,他见谢寻被“请”出来了还有点幸灾乐祸,就知道他师尊对所有对小师叔心怀不轨的人都态度明确,迟早会让这小子自己放弃。
结果他就看到这小子站在门口不走了。
嗯……未免有些太执着了。
出于对自家小师叔的人道主义关怀,作为比小师叔还要年长几岁的合格师侄,云歌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自家白菜生活在安全的土地上。
然后他就走向了谢寻。
然后谢寻抬眼看向了他。
白菜守护之争,一触即发。
云歌“好声相劝”,谢寻“礼貌回应”。
口角之争发展成兵刃相交,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顾南生一手揉着额角一手捏住云歌的剑尖,满心疲惫:“云歌师侄火气莫要如此之大,日子还长,若是一点小事就动火气,这剑还是莫要修了,改修法吧。”
言下之意,谢寻还要在这里呆上很久,会更气人,学会忍耐火气,造福自己。
云歌听懂了,收了剑,默默走了,谢寻没听懂,看见云歌走了,还挺高兴,眼里亮晶晶的,头埋在顾南生颈间嗅那淡淡的青草香气。
顾南生是天生木灵,主卦术,会医术,身上常年带着草药香气,谢寻闻着这香气都会不由自主平静下来很多。
“人都走了你还躲在后面做什么?在别人师尊门前就敢挑衅人家,你胆子也是够大的。”顾南生看着谢寻嘿嘿傻笑的脸,叹了口气,“走吧,把你留在山上也是个祸害,就陪我去找邪祟吧。”
谢寻乐呵呵地跟上,接了句:“好嘞。”
白天,黎山。
顾南生在来之前就将苍山收集的信息看完了,不过就是村里莫名其妙失踪了很多人,找不出原因,这才找上上苍。
失踪的人在失踪之前都去过黎山的女神庙,家里的人都说他们是去了女神庙之后就在也没回来过。
之前宗门的弟子也是在这个地方失了神志。
果然在这种荒山野岭建的庙不会让人省心。
情况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他也懒得再去村里浪费时间,就直接带着谢寻上山。
谢寻常年待在上京,除了宫廷楼阁、烟火人间,他还真是很少见过如此安静的环境,小径清幽,树木茂盛。
他左看看右看看,仿佛之前对山林的天然畏惧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看着,天呼啦一下就黑了,没有任何道理地黑了,风轻轻抚摸着谢寻的脸,传来丝丝痒意。
谢寻有些害怕。
因为他看不见顾南生了。
他想着可能是顾南生嫌他走得太慢不想等他自己先走了,他赶忙加快步伐去追。
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好久好久都没能看见一个人影。
这座山仿佛没有顶点,四周永远是寂静无声,树木繁茂。
谢寻停了下来。
看着与他开始走时一般无二的小路。
心里有点发慌。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吓得两腿直发软,往四周看了又看,什么都在,就是没有顾南生的半点影子,他有些慌了,边往前跑边嘴里不停叫着“清安”。
可始终没有人搭理他。
他被吓得开始奔跑。
越跑越快,喊叫声也越来越大,寂静的夜里除了回声便什么也没有了。
“清安!”
“清安……”
谢寻觉得有时候不跟着顾南生出门未尝不是好事。
他快被吓死了,顾南生却依旧没有应声。
跑着跑着,忽地见一个老头背对着他。
谢寻停下,慢慢走了过去。
老头正“吭哧吭哧”地挖土,佝偻着身子,脚边是一个小土包和一个很大的麻袋。
不知怎地,谢寻看着那个麻袋,右眼皮一直在跳。
不会的不会的,顾南生那么强的人怎么可能被这老头抓住,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谢寻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上前询问老者:“你见过一个身高八尺、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吗?”
老者并没有回应他,依旧专心致志地挖着坑,见坑挖得差不多了,老者将麻袋扔进行坑里,袋口没有系紧,里面的东西因为震动露了出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那是顾南生的手!!!
谢寻一下就跳了下去,将人从麻袋里弄出来,顾南生那张堪称绝色的脸就映入眼帘,毫无生机,谢寻着急啊,轻轻晃动顾南生的身子:“清安,醒醒,你怎么样?快醒醒啊!”
可怀里的人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谢寻怒了,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可一转头,那老头又没了,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心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是顾南生将他的心脏生生掏出,一下塞进嘴里,弄得满脸都是血,看起来很是狼狈,谢寻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膛,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然后倒下。
倒在老头吭哧吭哧挖了半天的坑里,严丝合缝。
顾南生走了,血从指尖滴滴答答坠落,绽开了一路的血花,描摹着他离开的方向。
别走……你别走。
谢寻艰难地抬起手臂,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顾南生就那么走了。
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个老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拿着铲子,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将谢寻一点点掩埋。
天,下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