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顾南生走在采香镇的街道上,匆匆出了镇。
外头的竹林里有一人,一桌,红衣显眼,笑眯眯地看向顾南生:“来啦。”
“清玉神子也会使这么下作的手段?真是令在下刮目相看。”顾南生坐到清玉对面,目光冰冷。
“早就听闻宣州李家卦术一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清玉笑着,妩媚而动人,似一株带刺的蔷薇,“我不似先生神机妙算,只有让人一路跟着,若是不给你的朋友们下毒,先生又怎么会来见我呢?”
“你想要什么?”
“嘶——先生未免有些太不解风情,来都来了,不再多聊聊?”清玉赤足点在地上,朵朵玉白花绽开,不让他受丝毫污染。
“去采香镇跳祈神舞下毒引我来,只是为了聊聊?神子未免也太会说笑。”顾南生嗤笑道。
清玉笑了一会儿,红衣金饰不及他半分颜色:“哎呀,我从来都不喜欢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可惜我找先生是真有要事,不然怎么会好声好气将先生请来,让先生全须全尾坐到现在呢?真的好烦呀。”
说着烦,但清玉脸上一丝愁容也无,手撑着面颊,半倚着桌子。
“你到底要什么?”顾南生有点不耐烦了,准确来说是很烦。
“我要先生为我卜一次大卦。”
“一次大卦,神子还真是会想,他们两个人命的价值可远远不及我一个人施展大卦的代价大。”顾南生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漫不经心。
“一个心上人再加一个师兄的爱人都不够吗?”清玉笑着,“那要怎样才够呢?”
“至少要神子欠我一个人情才行。”
“人情?”清玉挑了下眉,“我竟不知我的人情竟这么值钱。”
“神子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
“既然先生想要,我自然是给的,只是希望先生不要后悔才是。”
“不会后悔的。”
“怎么样?”
“命数不定,全看神子如何抉择,失选一方,当万劫不复,魂飞魄散。”
“啊,是这样吗?那多谢先生了。”
顾南生躺在床上,卜一次大卦是无论如何都会难受的,他睡不着,就睁着眼看床沿雕花。
清玉神子,练媚术,擅毒术,一手毒术出神入化,只肖往人身边一晃,香或无味,皆是致命。
传闻他以杀人取乐,总是放声笑着,声音悦耳,但却分外渗人,悠州人都说他是疯子,但顾南生觉得不尽然。
只是他没什么闲心去想别州的事,宣州都有够他忙的,只要不影响他,其他州就算覆灭,他都不会抬眸看上一眼。
也许是在外悠闲惯了,又或许是现下的生活太过美好,若不是清玉找来,他倒还真有些想不起来宣州的老皇帝也快不行了。
老皇帝不行了,新皇就该选出了。
一边是拥有太子之位也获得大臣们认可却资质平平的谢昭,一边是拥有皇帝所有宠爱和天纵之资却到处惹事的谢寻。
不到那时候,还真不知道这陛下会如何抉择。
等过些时日,老皇帝西去。
不管有没有圣旨。
宣州……
都该大乱了。
顾南生叹了口气,起身去了隔壁,谢寻中了毒,就算毒解了,也还睡得很沉。
谢寻完美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剑眉星目,面若桃花,哪怕是闭着眼,也依旧吸引目光。
宫里从不养闲人,宣州每一位皇帝都是从厮杀里竞争出来的,坐上那个位子,就要屠尽自己的兄弟,只有胜出者才配活着。
那个位子,是染血的。
顾南生看着谢寻安静的睡颜,有几分迷茫。
谢寻,你想当皇帝吗?想的话,我帮你坐到那个位子上。
不想的话,我也保你活下去。
顾南生走了,轻轻地带上了门。
一片黑暗中,谢寻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向顾南生离去的方向,黑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采香镇逗留了些时日,看着已经对这个小镇失去兴趣的两大只,顾南生满意的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为了防止临州人挟谢寻以令宣州,顾南生没有选择走官道,只能走羊肠小道。
远离了人烟,谢寻仿佛失去了半条命,整天萎靡不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很烦,每次看他这样,顾南生就要问他走不走城市路线,让谢寻随时随地都有地儿可以发疯,但谢寻挥手,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不是那种弱柳扶风,屁事不会的京城公子哥儿。
所谓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子里很寂静,安静的只能听见树木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小虫的叫唤声,总之很安静。
谢寻自从上一次林子给他带来不可磨灭的心灵创伤之后,对林子一类的东西带有十分天然的畏惧,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破他的胆子,扑到顾南生身上,左摸右摸,但等风吹过去,又站起来拍拍衣摆,装作无事发生,人淡如菊。
白许安倒是很高兴,变回原形在树林里蹦来蹦去,滚来滚去,等到浑身泥土,头顶绿叶再在顾南生嫌弃的目光里跳进河里洗的干干净净,湿漉漉地再让顾南生用灵力给他烘干,瞬间便得到了谢寻一双嫉妒的眼。
美滋滋。
感受着温暖的灵力在身上游走,白许安舒服得打呼噜,伸出爪子挑衅般地举到谢寻眼前传音道:死小子,羡慕吧,平时就爱往小病秧子身边凑,他什么时候给过你好脸?
谢寻:关你屁事,你有本事变回人形,看清安不把你赶出三里地。
白许安:还嘴硬,嘴硬也没用,小病秧子现在抱着我,用灵力帮我弄干毛毛呢~
谢寻:死狐狸,你死定了。
白许安:哟~桀桀桀桀桀桀桀。
丛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狼叫,悠长的声音很是渗人,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寻猛地一下子扑向顾南生,将白许安撞到地上,手顺势抱住顾南生的腰身,嘴里发出哀嚎。
什么“你不要过来啊”“你信不信我弄死你”“清安救我”之类的话,顾南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白许安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刚洗干净的毛又灰蒙蒙的,看着谢寻抱着顾南生的腰不要脸的哀嚎,气得牙痒痒的。
顾南生扒开矮木,就见一只雪白的兔子不知道在啃什么草,啃得很香,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顾南生,蹬腿飞快跑了。
顾南生:“……”
谢寻还死死抱着顾南生不撒手,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一只兔子,已经跑走了。”
“哦。”谢寻面无表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故作镇定道,“我这不是害怕,是想让清安体验一下保护弱者的快感。”
顾南生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自己被谢寻弄得乱糟糟的衣服,看着谢寻的眼神冰冷。
“……”哦,那我谢谢你。
白许安化作人形站起来,一头炸毛,衣衫凌乱,乱糟糟的头结里插了两根杂草,丝毫看不出才洗了澡,气得眼都红了:“呸!我看你就是想吃我们小师弟的豆腐,装这么正经,其实一肚子坏水。”
谢寻遥遥看了白许安一眼,不以为然,一副清风朗月的仙人模样。
顾南生:“……”
好不容易才撑到了苍山。
三人站在山脚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顾南生:终于可以摆脱这俩了。
白许安:终于可以救活他了。
谢亭别:终于可以摆脱死狐狸了。
苍山处于悠州和幽州之间,绵延千里,美如仙境,是当今的天下第一宗。
苍山的现任掌门也就是顾南生的大师兄。说起来这大师兄也是个可怜人,上一任掌门是个不管事儿的,在收了程云卿之后就开始当起了甩手掌柜,徒弟不教,一天天偷鸡摸狗…额…降妖除魔。
程云卿只得自己摸爬滚打,好在拥有单冰灵根,修炼也算是有所成就。
程云卿对自己的师尊感到失望。
老掌门也是个狠角色,看见喜欢的弟子就收,看见喜欢的东西就养,奈何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收进来的弟子自然是一个都不带管的。
少年早成的程云卿不得不默默抗下一切,师尊收的弟子,他教,师尊犯的错,他背,师尊要干的公务,他干,师尊捅的篓子,他补。程云卿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和焦头烂额之中。
程云卿对自己的师尊感到很失望。
等到程云卿好不容易将师弟师妹们拉扯大,宗门一切安好,很久没再出过乱子师尊,他又回来了!天知道这雷打的师尊从哪里抱回来一个刚出生的顾南生,然后自己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
程云卿含泪体验了把无痛当爹,一把屎一把尿的将顾南生拉扯大,不过好在顾南生足够乖,不然他真的要撂挑子不干了。
程云卿对自己的师尊感到极其失望。
而这不靠谱的师尊就外出游历数十载,从来没有回来过,要不是时不时有几封问安好的信寄回宗门,真的会以为他早死外边儿了。
虽然恩师如父。
但是看到那几个“为师一切安好”的字样,程云卿还是会暗暗不爽。
等到了程云卿正式当上掌门之后,这位师尊是连封信都舍不得寄了,都不晓得是死还是没死。
为此顾南生对大师兄深表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