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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七夜

陆怀舟脾气好,再让陈叔叨叨叨下去,恐怕他也要隔日就成亲了。单凭栏一回生二回熟,提笔刷刷刷,斩钉截铁替他拒绝了说媒。

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除却陆怀舟自己说过的身体不便,还有两家相隔太远,口味不搭,八字不合,甚至当场算了一卦证实他正缘未到。

有这么个冷脸门神杵着百般推拒,看样子还得了陆大夫授意,陈叔也不好觍着脸继续推荐,只好说下回有更合适的再来。

单凭栏大获全胜,得意洋洋送走客人,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润润并没有开嗓过的喉咙。

陆怀舟好奇道:“你还会算卦?”

他当然不会,全是胡扯的,反正哑巴不需要说话,反而更添神秘莫测的高人气场。

陆怀舟很快反应过来,笑盈盈道:“雀儿也觉得我目前不宜结婚?”

单凭栏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大夫牵起他的手上下重重摇晃,大肆夸赞:“谢谢!你真是个合格的好伙计,替我挡了不少麻烦!”

他总道谢,道得郑重其事,没有哪次像这样,玩笑里带些真诚,语气很重却说不上来的轻盈。

单凭栏知道他不擅长拒绝,或者说从不把话说太重,说太死。这段时间下来,唯一一次听他说重话,还是维护自己那回。

话又说回来了,小大夫完全不清楚维护的人是什么货色。想到这,他有些不自在,左右环顾。

那俩小家伙都不在。

石小满替小大夫出门办事,他刚刚集中精力捣乱,不对,为雇主分忧,没留意他们耳语了些啥;李芍倒是多待了一会儿,只是心不在焉站那,陈叔走后她就悄无声息钻进后院,现在还没出来。

小大夫勾着他的手指摩挲,掀起眼皮从下往上看他,明明没有视线从那双灰蒙蒙的双瞳传来,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却让他感到某种专注的注视。有好几次,单凭栏觉得自己的灵魂裸露在外,被他看了个精光。

陆怀舟确实在看,动用了耳朵鼻子还有这双手来看他的伙计,越看越满意。沉默带来的不确定性偶尔被一种厚重的安稳所取代,或短暂覆盖。哪怕不说话,他也能想象雀儿举牌子帮他一一回绝的样子,可爱得让人想笑。

不过现在不是开怀的好时候,陆怀舟捏了捏指侧的茧子,问道:“在找谁?”

单凭栏在掌心写道【芍】

李芍问得含蓄,陈叔并未指名道姓,短短几句话便揭过不提,显然不好办。他却余光瞥见眼熟的姓名,脑海闪过小姑娘倔强的面容。

陆怀舟牵住他的食指,说了声“跟我来”,两人七拐八绕,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杂物间,逮着了上工期间划水摸鱼的药童。

她正抱着罐子往桌上的废方纸倒白色粉末,全神贯注,全然没注意身后两道高大的黑影渐近。

耳边响起轻声问询:“在捣鼓什么?”

那声音很温和,丝毫也不显突兀,因此李芍压根没有防备,一时嘴快回道:“蒙汗药。”

答完才觉不对劲,回头见师父悠悠地靠着门框,登时吓一大跳,背过身慌忙遮掩:“不是……我……您昨天不是说止泻散用完了嘛,我正要配过呢。”

得知李浔被卖给六旬老头做妾的噩耗,她心里五味陈杂,一颗心脏七上八下。冷静下来想想也知不可能自愿,肯定是被她那畜牲不如的爹给暗算了。李芍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姐妹深陷火海,无奈之下出此下策。

陆怀舟用小指挑了一撮细粉,在她的惊呼声下送进嘴里尝了尝,缓缓点评:“味道略苦略涩,舌尖发麻,加入菜里味觉不够敏锐的人指定发现不了。”

“师父您……您没事吧?”

小姑娘语气极其紧张,陆怀舟有些好笑:我能有什么事?”

“我没想下毒,剂量也有分寸,药不死人。”她只想把阿浔救出来,保证不会闹出人命,能让人稳稳睡上几个时辰就够了,更不会东窗事发后连累医馆。

“是为了阿浔姑娘的事吧?”陆怀舟擦了擦小指。

李芍心中警铃大作,摸不准师父的态度,若两名大人不许她去,就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怕师父因此将她扫地出门,更怕李浔身陷勿囵自己却连搭把手都无能为力。

她把手藏在身后,定了定神:“师父都知道了?”

“谁让你闻上去心情不佳呢。”

“师父的鼻子还真能闻到心情?”

陆怀舟叹了口气:“瞧你魂不守舍的。”

李芍鼻子一酸,几乎落泪道:“阿浔肯定不愿意,李屠夫欠的钱,凭什么拿她抵债?我不能看着她被卖进深宅当个玩意。”

“周府戒备森严,想好怎么混进去了吗?还有阿浔姑娘,想没想过她身手敏为何会被抓了去?若她中了软骨散,栓住手脚,你这身板如何单枪匹马把人搬出来?最后,动手总得找对位置吧?知道她关在哪吗?”

“我……”

陆怀舟理解她救人心切,却不能让她冒冒失失就去救人,到时候不仅人没捞出来,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他让雀儿收拾桌子,倒了杯热水给小姑娘:“别着急,我们先弄清情况,再动手也不迟。”

李芍拢着杯子,指节捏得发白,鼻音闷闷道:“师父愿意帮我?”

“我先去问问,欠了多少,看看能不能抵上,不行再把人偷出来。”陆怀舟还有心思开玩笑,可惜小姑娘太紧张惶恐,没听出来,她摇着头,绝望道:“李屠夫足足欠了五十两银子,这哪里抵得上?”

“那就没办法了……”李芍的心都快沉到谷底了,这时师父从袖中取出一折红色的请帖,伸到她面前晃了晃,话音一转:“只能偷人咯,你说巧不巧,我这儿恰好有更好用的敲门砖。”

“这……”李芍眼里闪过惊讶:“请帖?”

“对,喜事怎么少得了宴请宾客?婚礼当天进出来往频繁,人多眼杂,上下最为忙碌,看守也应该最松懈,更适合救人。”

单凭栏还在消化他那一连串的推断和后续安排,惊讶于他早有准备,就听他点到了自己头上:“单有我拖着人还不够,关键的下料部分,恐怕得拜托这位哥哥。”

雇主吩咐的事能叫上贼船吗?

不能够啊。

若不是为了低调行事,他本人更倾向于直接强闯把人捞出来这种一次性活动,掏了跑路,不用考虑后续收场。

单凭栏朝小姑娘比划了两下,示意她不要慌张,到时自己会帮忙。

李芍连自己怎么被抓到送进衙门挨板子都想清楚了,就是没想过师父愿意再帮一回,顿时热泪盈眶。她吸了吸鼻子,添了新的忧虑:“可我现在就担心她……”后面的话太重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希望最坏的结果发生,却不受控制地担心着。

“小满已经去探路了,”陆怀舟递上手帕,劝慰道:“起码性命无虞,与其担心过去的事,不如实打实安排好现在,确保万无一失把人捞出来才是要紧事。”

李芍全身紧绷盯着门外,阵雨淅淅沥沥,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找到了!”石小满像头小野猪直冲进屋,往桌前一坐,双手提着一只雕花食盒举过桌沿推往中间去,随手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人正关在柴房,锁链缠着好几圈,挂了五六把锁,这阵仗还以为抓妖怪呢,可能怕稍没留意就打地洞跑掉了。”

他夸张地开了两句玩笑,见李芍情绪不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舔着上唇急忙补充:“没事没事,我趴窗户看得仔细,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锁,给点儿时间都能撬开。”

“阿浔姑娘有没有受伤?”

“脸肿了大半,饿太久提不起劲,”石小满说一半偷瞄众人神情,收到陆怀舟示意才往下说:“我悄悄通过气,还认得人,她自己说的腿折了走不了路。”

单凭栏觉得这不是啥大问题,他能扛几个这么大的孩子毫不费力,不过李芍显然更想靠自己救下好友,他明确的分工主要是善后。

石小满还有话没说完,他跑了一路,口干舌燥快渴死了,下巴搭桌上喘气。

陆怀舟给他也倒杯热水,等他喝完继续:“她爹,李屠夫,简直不是人,居然趁她不备搞偷袭。周守财的家丁说,他那边本来不想纳这么个糟丫头,李屠夫实在挤不出钱,十根手指全给剁了也还不上债。这畜牲就把自己女儿抵了去,只是不算利息多宽限一年,这才勉为其难收下的,两边谈好价画押为证,三日后吃过喜酒就当成交。”

“你打听得还挺全乎。”

石小满骄傲道:“那是当然,虽然我人厌狗嫌,事儿包打听准灵通。陆神医把事交给我,可交对了人!”

陆怀舟莞尔,摊了摊手:“还探到什么没有?”

“哦,我差点忘了,回来路过时缘酒铺,掌柜的让我给您捎个话,说是您师父他老人家回信了。”他这才想起食盒,拍了拍盖子:“他还让我给您带些新的菜品试试。”

“看来晚饭有着落了,天色不早,你俩也留下吃过饭再走。”陆怀舟很想知道师父怎么说,若眼下只有他一人,他会立马关门闭馆,直接去找谢蕴。

但是现在总不好搁下俩小只,让他们帮忙看家。至于他的伙计,更是默认随身携带。

然而谢掌柜早有预料,借石小满的嘴交代道:“还有,谢老板让您自己去一趟。”

陆大夫沉默片刻,叹息道:“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

单凭栏拆开食盒,菜品确实丰富,好几碟子热乎乎的荤菜。油滋滋的五花肉馋得正处于抽条期的小家伙垂涎欲滴,李芍起先还看着没啥胃口,很快肚子咕咕直叫唤。

他俩积极帮忙,三人井然有序布好菜,先给陆大夫舀上满满一碗饭。四人围着桌子,一块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考虑到云婶还没吃饭,陆怀舟让李芍把剩下的打包带回去。等大人都不在了,石小满悄咪咪凑上前,几度欲言又止。

也许是同龄人之间更放得开,李芍不和他兜圈子磨叽:“有事说事。”

反倒一向大大咧咧的人不太好意思道:“还剩这么多菜,阿婶吃得完不?用不用分担一些?”

李芍当即分他一半,奇怪道:“你直说呗,带回去给你爹啊?”

石小满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地否认:“别瞎说,那老东西才不是我爹,我怕他死了晦气。”

两人叽叽喳喳,踩着水的声音远去。

陆怀舟关上窗户,随手摸着在窗台安家的纸鸭一家三口,等他的专属按摩师敲门进屋也没收回手。

“雀儿,快过来。”

小大夫一招呼,单凭栏就跨了过去,熟练地帮他按摩眼眶。

“我刚刚在想,若我父母还在,或许我会有像阿芍或小满这样的弟弟妹妹,他们很恩爱,应该会有的。”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颤,无需单凭栏作答,自己便推翻了假设:“也未必,我失去双亲时年龄和小满一般大,人总不能想象没走过的路。师父待我也很好,我知道的,我只是有时会有点不甘心。”

“抱歉,我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单凭栏不懂他究竟身处怎样的处境,却看得见自己面前的屏障。他的痛苦多半同样来自那些未完成的路,总想着如果发现义兄走火入魔时能阻止对方,先把人限制住,说不准废了武功还有希望活着。

可活着会是那人的期望吗?活着他与养父之间最根本的矛盾就会消失不见吗?活着就能解决所有弊病吗?已经积重难返了,追根溯源是找不到源头的。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毫无预警地抱住陆怀舟,唇瓣贴着耳廓,无声的安慰随热流拂过肌肤。他既是在安抚他,也在借机慰藉自己。

窗外雨点忽而变密,好似噼里啪啦敲在两颗紧贴的心脏上,掩盖心跳如擂。

努力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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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