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秋榭怀疑自己晕过去了。
听不见声音。
看不到人影。
可他还站着,剧烈的耳鸣声让他越来越想吐。
这声音他很耳熟。
爸妈都跑了的时候,他听过。
捧着奶奶骨灰盒的时候,他听过。
决定辞职的前一晚被直系领导骂的狗血喷头的时候,他听过。
现在,这声音又缠上他了。
石秋榭弓着腰,想把那股恶心劲憋回去,憋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不能在这吐啊。
要是吐在酒店的地毯上,要赔多少钱。
钱。
多少钱能治好王婶的病?
有钱就一定能治好吗?
石秋榭精神恍惚,再有意识的时候,他跪在马桶前,黄水都吐了出来。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就突然吐了,吐得很厉害,啊,对,我们就在安缦,救护车能开过来吗……”
王翠兰声音带着哭腔,石秋榭拿走她的手机,声音沙哑。
“没事,我是应激反应,现在不吐了,谢谢,不用过来。”
石秋榭挂了电话,王翠兰跪在他边上,不断拍着他的背。
“咱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从来没这么吐过,我不放心啊。”
“不放心,”石秋榭闭上眼睛,“这就是你瞒着我的原因吗,你怕我不放心,所以连得癌的事情都要瞒着我!”
眼睛被眼泪糊着,石秋榭固执地盯着眼前的人,尽管他根本看不清王婶现在的表情。
“你别生气,我们先去医院,我慢慢和你解释。”王翠兰想把石秋榭从地上拉起来,但根本拉不动。
“我不去医院,该去医院的人是你!”石秋榭猛地甩开王翠兰的手,勉强扶着墙站起来。
“你还要瞒我多久,要不是今天我看见了药盒,是不是你打算在死的前一秒再告诉我!”石秋榭一拳打在旁边的洗漱台上。
洗漱台上边是大理石做的,手打上去很疼。
但石秋榭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手了。
他的心口扯着胃一起疼,嘴里全是胆汁的苦味。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王翠兰喊了一声,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吧?”石秋榭冷笑,“干儿子还是不够亲,这种事情都不告诉我,怎么,怕我趁机拿走你们的老本吗?”
“你再胡说!”王翠兰的巴掌扇在石秋榭脸上。
她眼睛里全是泪,气的鼻子都红了。
“再说混账话,我打死你!”
“无所谓,反正我在你眼里本来就是混账,混账说混账话,不是应该的吗?”石秋榭转身往外走,“我给你亲儿子打电话,让他过来吧,横竖你也不相信我这个混账。”
“别,先别告诉他!”王翠兰赶紧拉住石秋榭,“你别说!”
“你连柱子都瞒着?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想的?!”石秋榭难以置信,亲儿子都不告诉?
那还有谁知道,除了自己就没第二个人知道了?
“你李叔知道,还有……小迟。”王翠兰把头扭过去,“你别瞪我,你以为眼睛大瞪人就好看了。”
“李叔知道,那他还不带你去医院,让你出来乱跑?”石秋榭几乎快被气笑,李叔平时听话就算了,都这种时候还由着王婶胡闹,这是玩哪出。
等等,小迟,迟挽,迟挽也知道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先告诉迟挽,迟挽居然敢瞒着他!
“是我让他瞒着你的,你别回去找他撒泼。”王翠兰叉腰大喊。
“我就找他撒泼,我回去先把他拉出去揍一顿,等柱子回来我们俩还要一起揍他!”石秋榭也扯着喉咙喊。
反了天了!
居然伙同王婶瞒着自己。
这么大的事情,一点风声都不透露!
什么狗屁对象!
分手,回去就分手!
“你讲点理,别仗着小迟是你对象就找他撒泼,这样闹下去迟早分手!”王翠兰对着石秋榭的肩膀拍了两下。
“分手就分手,谁让他先帮着你骗我!”石秋榭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
说完就愣住了。
对象?
分手?
“你果然知道了,刚才还跟我装不知道!”石秋榭又怒了。
对方有事情瞒着你,并且瞒得很好。
你也有事情瞒着对方,自以为瞒得很好
其实对方早就知道了,还在你面前假装不知道。
你还信了。
呵,石秋榭冷笑。
拿我当傻子。
但我好像确实不太聪明。
“你以为我想知道吗!”王翠兰忍无可忍,“你们要想瞒着我,就别在我厨房里亲嘴啊!”
她喊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要是有心脏病,就算没有胰腺癌,看见你们亲嘴的时候就已经被吓死了!”
伤风败俗!不知羞耻!理不直气还壮!
石秋榭替王婶先骂了。
“该死的迟挽,让他忍忍就是不听,害我一起跟着丢人!”石秋榭也累了,又吐又哭又吵,铁打的都扛不住,整个人往床上一砸,不动了。
“起来,脸没洗衣服上都是汗!”王翠兰对着他胳膊使劲掐了一下。
“不起,起不来。”石秋榭露出半张脸,“怪不得突然劝我找对象结婚,当着迟挽的面撬墙角,你好意思吗!”
“我怎么不好意思,你听了吗!”王翠兰冷笑,“还在那跟我演,说什么比你高比你白的,哪有一米九的姑娘啊,你干脆直接把迟挽的名字喊出来得了!”
“迟挽迟挽迟挽迟挽迟挽!”石秋榭坐起来喊。
“你……”王翠兰举起巴掌又想动手。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王翠兰朝着石秋榭努嘴
石秋榭叹了口气,走去开门。
“您好,这边是对房间又什么不满意的吗,可以跟我们说哦。”客房经理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动神色看了眼房间里面。
“没有,刚不好意思,和家里人聊天声音可能有点大,我们之后注意。”石秋榭笑笑。
“好的,我们酒店还提供spa服务,如果有需要可以拨打电话。”
“谢谢,我们知道了。”
“好的,有需要我会再过来的。”客房经理微微点头,替石秋榭把门关上。
王翠兰低下头叹了口气,走到门口。
“出去逛逛吧,看看这地方,到底和安陵有什么区别。”
天色将暗未暗,天空是朦胧的蓝,透着股冷意,但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打破了那种冷。
石秋榭和王翠兰肩并肩走在街上,都没说话。
但也不安静,游客三三两两交谈着,女孩指挥男孩用哪个角度拍照好看,孩子抱着家长大腿哭着喊着要吃路边摊。
也有穿着苗族服饰的本地居民,慢慢悠悠,与吵闹的游客们擦肩而过,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饿不饿,我闻着那米线怪香的,咱去吃一碗。”王翠兰用胳膊肘捣了两下石秋榭。
石秋榭摸着自己的肚子,皱眉:“不知道饿不饿,照理说今天吃的那点,刚才应该都吐干净了,但是好像胃里还有东西。”
“都吐了还有啥,有屁还差不多,走走走,去吃饭。”王翠兰拉着石秋榭坐下。
卖粉的是对中年夫妻,女人煮粉,男人正在收拾桌子。
“吃点什么?”男人拿来一张纸质菜单。
“我们是外地来玩的,不知道你们这啥好吃,你给我们推荐推荐?”王翠兰抻头看了眼一旁的半开放厨房,“到你们这是不是该吃点蘑菇?”
“是,大姐你吃不吃辣,我这还剩点牛肝菌,用辣椒炒了拌粉,好吃着呢!”女人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粉,不忘回头笑着介绍自家的特色。
石秋榭有些迟疑:“你能吃辣吗,要不要忌口?”
王翠兰潇洒摆手:“忌不忌口都一样,胰腺癌又不是忌口就能好的。”
“……随便你。”石秋榭本来心情稍微轻松了点,这会儿又笑不出来了。
女人看了眼他们,没出声,男人也走开了。
“我告诉你,虽然明天就能到你定的民宿,但我不伺候了。吃完粉回去睡一觉,明天我就开车回安陵,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住院。”石秋榭压低声音,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不差那一天。”王翠兰拎起水壶倒了两杯水,“晚期,治也治不好,屎蛋,我不想你叔和柱子,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治不好,李叔想当鳏夫吗,柱子愿意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吗?”石秋榭紧紧咬住后牙,“你不能这么自私,想当然就替他们做了决定!”
“什么叫自私?”王翠兰问,“我自己的命,难道自己做不了主?”
“你少偷换概念……”石秋榭又有点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我没有偷换概念,屎蛋,你眼里的我,是李大钢的老婆,是李信渚的妈妈,”王翠兰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但王翠兰呢,王翠兰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王翠兰是媳妇,是母亲,但同时,也是她自己。
“我为别人活了一辈子了,就剩最后一点时间,我想作为王翠兰,作为我自己活着。”王翠兰扯起嘴角,试图压住那点眼泪。
“你知道的,我最爱美,虽然现在比不上年轻时候,可我还是希望能体面点离开。”王翠兰拍拍石秋榭的手背,几滴滚烫的水珠砸上去
“我可不想变成个光头,你们小孩子任性那么多回,我作为大人都包容了,这次,就让我这个大人,也任性一次,好吗?”
石秋榭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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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让我也任性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