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器掉落在地,神力伏于地上荡开,后月眯了眯眼,单手揽着承晚,另一只手翻转结印。
空中骤然降下一弯半月环,在黑夜中泛着萤光,如纱般轻盈缥缈,然而旋转之间,一瞬便砍断地面四蹿的神力,将其全部封在印于地面的阵中。
左丘礼被困于阵中,捂着胸口着急地去捞掉在地上的法器,后月随手一挥,那法器浮于空中,左丘礼定在原地,触碰不得。
后月将承晚放于阵外,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无大碍,又看了下第五夏的情况,对第五兰道:“守着他们,别乱动。”
第五兰惊愕地看着她,被她的力量所震慑,久久说不出话来。
身后突有异动,只见左丘礼挣脱禁锢,捡起地上的剑,向她背后刺去,后月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那法器骤然被月光绞杀。
左丘礼狠狠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后月转身,没有理睬左丘礼,向那法器走去。
“你胆子不小。”后月盯着那法器,“这就是你现在做出来的曦斗?”
曦斗状似太阳,圆盘刻着太阳图腾,中间微微凸起,里头滚动的珠子指引着方向。
曦斗周边幽微的光在月光的缠绕中挣扎着泄出几缕,听到后月的话后更是猛地膨胀起来,却仍被死死困住。
“想要神力,你想做什么,在竺荒做新的神明?”
后月嗤笑一声,抬手收力,曦斗里传出尖锐的咆哮声。
后月淡漠地看着颤动的神器,语气淡漠:“丧家之犬,也配受人供奉吗?”
“后月,你以为你能奈何得了我?”那法器突然传来说话声,后月眼里倒映出那晦暗的光,手中神力浮动。
“这么多年,你丝毫未曾察觉,甚至当年我在你面前夺舍西景,你都没有任何反应。”那法器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你真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月神?”
后月没什么反应,只是双手抬起,将法器控在手中,月光大盛,将法阵照得比白昼还要明亮。
法器忽然疯了一般蹿了出去,却狠狠撞在光壁上,掉下来仍不停歇,像疯鸟四处冲撞。
后月骤然出手,将其紧紧握在手中,法器暴鸣,声音响彻天际。
“便是我苟延残喘,也不会有你得逞的那一天!”神纹浮现,后月双瞳变浅,神力在阵中激荡,手中曦斗剧烈颤动,几欲挣扎而出,后月神情未变,只是眉头轻皱,一点点将其粉碎。
大地震动了起来,月光大盛,将整个左丘家笼罩,时间静止,后月浮于半空,双手掐诀,神力自指尖打出,将曦斗打得破碎不堪。
“你杀不了我的,巨渊横隔,你能奈我何,哈哈哈哈哈!”
曦斗微弱的声音仍在猖狂地大笑:“便是今日你碎了这块曦斗,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曦斗留在漠天,你能拦我到几时?”
后月却突然勾唇一笑,她将破碎的曦斗拉到面前,刺眼的月光绞着曦斗的碎片将她眼底的疯狂照亮,她凑近,低语道:“与我同归于尽吧,白景。”
“我们一起陨落,将你与我的神力全部奉于漠天,你觉得如何?”
白景霎时没了声音,直到曦斗粉碎之际,神力被倒吸到后月手中,他才再次不可置信地咆哮道:“我的神力!!”
“你怎么能……!怎么可能!”
“试试吧,白景。”后月平静地笑着,看起来却异常意气风发,“你的一切,终将要归还于漠天。”
“绝无可能!”
随着曦斗传来的最后一声嚎叫,曦斗粉碎,被月光吞噬殆尽,月光大盛后重新变淡,大地平静,时间再次流动。
神力涌动,后月额上神纹未消,她走到呆呆仰头看着自己的第五兰面前,与她回望,只觉得她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而后她听到第五兰沙哑的声音:“漠天……会灭亡吗?”
如若连月神都有无力的时候。
“我倒宁愿……是……视而不见……”第五兰断断续续地,无力而惊惶。
后月看着她,沉默许久,轻声回答她:“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第五兰却道:“我很难相信你,月神。”
后月低喃:“我知道。”
说着,后月右手抬起,盖住她双眼:“所以,不必信我。”
她比任何人都要希望,世上再无人相信神明能救世,就如竺荒那般。
安稳,平静,千年万年,不会崩塌,不会覆灭,不需要神明。
“忘了吧,睡个好觉。”
月光掠过,地面歪歪扭扭地躺着四个人,远处传来左丘家暗卫赶来的脚步声。
后月低头看向沉睡的承晚,许久许久,叹了口气。
……
哇啊——
婴儿呱呱坠地,接生婆进进出出,屋内屋外围着的人听着婴儿啼哭的声音,竟无一人展现笑意。
所有人纷纷低头看向另一个小孩,脸上浮现出可怜与同情。
这是个废物——
左丘礼仿佛听到所有人心底的想法。
左丘家每一代从来都不会有第五个孩子的,除非——
有一个不堪大用。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时间很想凑上前去,问问自己的阿娘,这孩子的神力是不是很强大,强大到足以继任下一任家主,否则的话,她为什么要诞生?
可是他不敢上前,因为他看到阿娘愧疚的目光,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阿娘,你会不要我吗?”
某一日,他走到左丘敏面前,看她守着那个神力微弱的婴儿。
是的,那个孩子神力微弱极了,左丘家的家主与长老轮番查探,都发觉她的神力极弱,与以往的所有情况都不相同。
“会不要我跟小羽吗?”
为什么会多出来这一个可有可无的左丘族人,即便左丘礼年幼,也能猜到,这是上天为了即将到来的变故为左丘家做的准备。
如果左丘羽的诞生不是为了取代他,那问题便在左丘敏身上。
“阿礼,你……知道什么了吗?”
左丘敏红着眼眶,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他本是不知道的。
如果她不曾日日对着他们流泪的话。
“阿娘,是我们不乖吗,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不,不是……”左丘敏擦掉他脸上的泪,眼底满是悲伤,“只是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本来想等你们长大的……”左丘敏哀伤道,“可是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等我成人,等我成婚,等你们的出生,还要等到你们长大……”
“十几年了,白白荒废……”
左丘礼恍然明白,骨肉亲情,在她口中竟是荒废的一切。
那什么才是值得的?
后来他看到她破落的草屋,只觉得荒谬极了。
左丘家是囚笼不假,可这草屋何至于就成了她的神庙?
左丘敏说他不懂。
左丘礼冷笑,他也不想懂。
他总以为离开了左丘家,会有更好的生活,可长大了才明白,左丘家已经是漠天顶尖的家族,离开了左丘家,不可能会有更好的生活。
左丘敏受不了左丘家,过得捉襟见肘,难道他也要如此吗?
羽灵草的一切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折磨?
难道就没有两全的方法吗?让他既能继续养尊处优,又不用受羽灵草的逼迫?
他看着那庞大的神树,面露不甘。
而后,他听到脖子上的项链传来一阵低低的引诱声:“我可以帮你。”
“帮你实现这一切。”
那条项链是第五扬给他的,不知为何,那项链在神树底下,竟奇迹般地能与另外一个大荒的人联系。
他说他叫西景,是第五扬的父亲。
他遗留在漠天的某些器物,能让他与漠天重新联系,帮他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前提是要将羽灵草供奉给他。
他半信半疑地照做了,而后得到了许多。
但西景越来越不满足,他想要无穷无尽的羽灵草,并且许诺他左丘家家主的位置。
待他成了左丘家家主,什么都会变得容易,不管是西景要的羽灵草,还是只归自己掌控的洗髓鞭。
可是那条项链无法承担那么庞大的神力传输。
西景需要更多的,更有用的器具来做他的载器。
于是第五扬成了他开启曦斗的关键。
天赋的传承,是第五扬成为解开曦斗禁制的关键,既然她生来便是又一个造器奇才,天生就会摆弄这些叫人看不懂的器具,那何不为他所用?为她的父亲献出一切?
曦斗开启时,第五扬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她下意识地将左丘礼护在身后,于她而言,左丘礼从来都不止是主子。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的儿子,他们向来亲密,左丘敏走后,更是她时刻陪伴在他身边,对他的好从不逊于第五夏。
可他仍是毫不犹疑地拔刀捅进她的心口。
第五夏曾说她的娘亲爱水胜于爱山,所以等她的阿娘老了,她就替她在银波湖安置一处小屋,让她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养老。
银波湖很美,此后夜夜对着此等美景,也算圆了你的心愿。
你说是吧?扬姨。
左丘礼擦去眼泪,脸上沾满温热的血。
银波湖埋着第五扬,连同所有的秘密,一同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