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绛。”
第五兰叫住第五夏,第五夏有些疑惑,手中动作停了下来。
第五兰走近承晚,神色莫测地打量着他,开口:“你与观寻司到底什么关系?”
见第五夏停手,承晚松了口气,向第五兰解释道:“我并非观寻司的人,只是与观寻司的月探使同行,这才叫左丘家错认为我也是观寻司的人。”
第五夏则冷笑:“不是观寻司的人又去哪刚好认识观寻司的探使,又刚好一起来左丘家,刚好能找羽灵草?”
承晚懒得再讲,索性不答。
第五兰则陷入沉思,观寻司虽说只听命于神使,但说到底隶属月神,若承晚当真与观寻司有关,那西景应该不至于在月神眼底下冒险。
可是……若有万一呢?
当年的事草率地揭了过去,如今旧事重提,方方面面牵扯,叫她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
“月探使的友人啊……”第五兰转身,也不再去抢那项链,只缓缓走回饭桌坐下。
第五兰摸着已经不再温热的碗,重新找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杯水下肚,第五兰抬起她清明的双眸,语气沉稳:“让她来见我。”
承晚看了她们祖孙二人一眼,语气古怪:“恕我直言,就算您年纪大资历高,那也不是前辈能主动来见的人物。”
第五兰老神在在地笑了笑:“事关重大,处理你们两个竺荒人的事,她必须来见我。”
第五夏将刀收起,抬眸看向承晚,一双眼冷冽地盯着他,凝视中携着几分探究,如有实质般的视线紧紧钉在他身上。
“你是竺荒人?”
承晚自来到漠天,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外来人身份,一是怕生事端,二是没有必要,三嘛,则是像现在这样。
被好奇的漠天人当猴子看。
第五夏的眼神从凌厉到探究再到饶有兴致,盯着承晚啧啧称奇:“原来竺荒人跟我们区别也不是很大嘛,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哦,细细看来,好像是眼窝要更深一点,瞳色好像更深。”
“但是漠天其他地方也有长得差不多的人吧……”
第五夏长刀扛在肩上围着承晚打量,承晚不胜其烦,摊开手中项链,打断她的目光。
“这是什么?”第五夏好奇,回头看向第五兰。
第五兰不答,承晚看她一眼,替她答道:“这是你祖父留给你阿嬷跟你母亲的。”
第五夏一阵错愕,盯着那项链,喃喃道:“祖父……阿公?”
“阿嬷提过,阿公回了竺荒,再也回不来了……”
第五兰起身,躺回了她的摇椅上,她轻轻晃着,似是在回忆当年纷飞绝望的一切。
第五夏拿过那串项链,仔细看了许久,不解地问道:“阿嬷为什么要烧了它?”
第五兰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着。
第五夏疑惑地看向承晚,承晚也摇了摇头,答道:“不知为何第五前辈非要烧掉这项链,但我觉得无论如何,也要第五姑娘看过才能决定。”
第五夏看向第五兰,踱步走进,弯腰抚上第五兰的手背,温声开口,语气里却饱含不解:“要我做决定吗?可是阿嬷,你明明是会留下的啊。”
第五夏仍记得,偶尔提起阿公的夜里,会看到阿嬷红了的眼眶,她说的话总是另有深意,让第五夏听不懂他们之间的那一段情。
可是第五夏知道,阿嬷眼底的悲伤是不会骗人的。
第五兰睁开眼,疲惫散去,她双眼只剩坚定,她手指紧握摇椅扶手,低声开口:“阿绛,现在不是你做决定了。”
“什么?”
“让姓明的来,这项链的去留,我要见过她,才能决定。”
承晚有些不悦:“这跟前辈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想跟后月撇清关系,事情发展就越将他们绑得更深,连他替人走这一趟,都要跟她扯上关系。
第五兰抬眼冷冷看他,嘴边的皱纹随着嘴角勾起叠在一起,张合着说着令他来气的话:“你不愿,那我现在就让人将这项链毁了。”
承晚简直要气笑了。
“阿绛,将项链还给他。”第五兰淡淡地发号施令,第五夏点头,毫不犹豫地将项链交还给承晚。
第五兰盯着头顶的月亮,双眼微眯,开口道:“这已然不是家事了。”
“或许,要让神明来帮我们做抉择。”
第五夏沉默。
承晚将项链收好,走之前,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不是说第五姑娘这几日出任务吗?”
他还是很难相信,月神的消息会出错。
第五夏瞥他一眼:“我有什么向你汇报的必要?”
承晚:……
“消息这么灵通,月探使告诉你的吧。”第五夏轻呵一声,“你的月探使想必也没想到消息错了吧。”
“回去一同研究,到底哪里出纰漏了吧。”第五夏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
承晚自讨没趣,不再多问,抱拳告辞。
……
因神树坐落于绿岫城,受神力的微妙影响,多年来风调雨顺,少有天灾,因此五谷丰登,物资丰饶;又受左丘家庇护,少遭觊觎,是以百姓多富庶,吃穿不愁。
可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就没有底层的存在。
不过这所谓的底层,在后月看来,与漠天其他地方的底层百姓相比,已然是很过得去了。
衣食无忧,就是其他方面的开支需要缩减,与左丘家的阔绰还是天壤之别。
可惜有人不知足。
后月踏进那方简洁的小院,耳边是鸡鸭咯咯嘎嘎的叫唤,门前围了一排自家种的菜,粪便沤出来的肥被淋在泥里,空气中散发着隐约的臭味,但是相对的,那一排排菜长得十分水灵。
有妇人拎着水桶过来浇水。
“你找谁?”
妇人看着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屋子的后月,疑惑地开口。
后月看向她,笑道:“我找你,左丘敏。”
左丘敏愣住,将水桶放下,手中却仍是紧紧握着舀水勺,她半警惕半探究:“贵人有事?”
后月友好地看她,自我介绍:“我单名一个月字,家主派我过来,向您打探些事。”
左丘敏眉头皱起,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去看她的眼:“我都离开左丘家那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事是家主需要向我打听的?”
后月瞥了眼外头偶尔路过的邻居,开口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左丘敏抿了抿嘴,深吸了口气,将手中东西放起,带着后月进屋:“进来吧。”
后月微笑:“叨扰。”
屋内不大,东西却不少,特别是吃食,各种干货陈列得整整齐齐,还有不少日常用具,都备得很齐全,一眼扫去,远远与清贫二字搭不上边。
左丘敏为她倒了杯茶,后月轻啜一口,没有霉味,虽不是什么精贵的茶叶,但茶叶毕竟价格不低,家中能常备些新茶,日子过得也算不错了。
“月……姑娘,有什么事,不如直说吧。”左丘敏双手摩挲着杯沿,有些紧张。
后月却反问:“你觉得我想问你什么?”
左丘敏张了张嘴,却没敢回她。
“其实你心里有数。”后月笑了笑,指尖轻敲着桌沿,“你觉得你的日子过得苦吗?”
左丘敏一愣,而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左丘敏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了,她看着后月,像她往常回答过的许多次一般回她:“是。”
坚定地,毫不犹豫地。
后月眼里泛起笑意,轻歪着头看她:“可是与左丘家金贵的生活比起来,这日子过着很辛苦。”
左丘敏终于露出了自方才以来的第一抹笑意:“可我不觉得辛苦。”
“这里的所有,都是靠我自己的双手打拼出来的,你也看到了,虽说我算不上富裕,但过得并不清苦。”
后月的笑意淡了些,她直视左丘敏的双眼,骤然开口:“哦?没有你儿子的资助么?”
左丘敏手中的水杯倏然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手背,她下意识捂住,眼中的慌乱无措随即被屈辱取代:“你凭什么觉得靠我自己过不上这样的生活!”
后月则冷静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只是他时常来看你,作为儿子的,难道不会孝敬母亲么?”
左丘敏深呼吸,将自己过激的情绪压下,语气仍是不太好:“我从未拿过他的任何东西。”
“而且按规矩,我也不能再用左丘家的一丝一毫。”
后月点头,又问道:“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那他为何一直来找你?”
按理说,左丘族人与左丘家脱离关系后,不可再与左丘家任何人事物有关联。
“我劝过他……”左丘敏有些颓败,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杯沿,“可他从来听不进去,到底是我对不起他,叫他那么小就经受这些事……”
后月将她的所有反应收进眼底,她半垂着眼,轻声问道:“他找你,所为何事?”
左丘敏噤了声。
后月知晓她绝不会轻易开口,只是叹道:“你离开左丘家,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为了什么?”
“你为的是自由。”后月看着她低垂的双眼,在这间四处散发着她的自由快活的屋子里,窥探着她的过去。
“你不喜欢左丘家的责任,不喜欢神树,不喜欢羽灵草。”
“你还在左丘家时,甚至还是左丘家的大当家,可你讨厌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