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价值不菲的手帕。
承晚倒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只是在场的左丘家人定眼一瞧,面色都不约而同地凝重起来。
“去年十二月初五,府中进了一批鱼牙绸,这鱼牙绸颇为金贵,所以送到府中的数目也不是很多。”
第五夏从账房先生那拿来了去年的账本,一边翻一边看着左丘巩:“四位当家各自拿了五匹,每房的花纹都不相同,裁了衣服后将剩的布料缝制成手帕,赏给了手底下的心腹。”
“三当家,可以向家主说明,这方独属于伊加的手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吗?”
“栽赃!这明显是栽赃!”左丘巩惊叫起来,极力辩解道,“定是这人偷抢了伊加的手帕,为的就是今日在此处陷害我!”
“偷抢?谁人能闯进左丘家偷抢?”第五夏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的,“难道我那么无能?甚至拦不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莫不成是在府外被袭击?”左丘巩双眼一闪,当即就想点头应下,却听第五夏冷笑道:
“可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并没有伊加岀府的记录。”第五夏沉声,眯眼开口,“还是说,三当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需要伊加秘密岀府去办?”
左丘巩愣愣地跌坐下去,全场鸦雀无声,都静默地等着左丘巩的狡辩,只是等来的却是伊加开口:“是我背叛了三当家!”
左丘巩蓦地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忠心的手下,心中霎时盈满羞愧,又听伊加继续道:“是我假借三当家身份,来谋取这份巨额财富。”
不想第五夏嗤笑一声,拍了拍伊加肩膀:“你很忠心,我很欣赏你,但是你没脑子。为主子揽罪之前,先把动机跟证据都做充分了,再来逞英雄。”
“如果真的是你,从一开始,三当家根本没必要去辩驳。他的反应,该是最开始四当家那般。”
伊加不死心,概不承认,张口仍要胡诌,不料被左丘巩打断:“伊加,够了。”
“三当家……!”伊加焦急地喊他,却见左丘巩无奈地摇了摇头,凄笑道:“罢了。”
“是我。”左丘巩开口,抬头看着左丘云,脸上反倒挂了一丝释然的笑,“是我做的,并且栽赃给了阿礼。”
“三哥,为什么……”左丘礼向前几步想靠近他,却被第五夏拦住。
左丘云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感觉到后月锐利的视线,呼出一口气,睁眼问道:“我要知道全部过程。”
左丘巩笑了笑,只是思索了一会,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交代:
“左丘家的当家们,在享受巨额财富与崇高地位的同时,还应肩负起守护神树的责任。不同于家主对神树的时刻护法,当家们要做的,只是从漠天各处搜寻来羽灵草,以此来保证神树的养料充足。”
“本来并不是什么难的差事,更何况我们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相助,找羽灵草并不让人为难。可是随着羽灵草大肆枯萎,所有的事情就都变了。”
“找不到足够数额的羽灵草,我没办法交差,家主发怒,不达标的通通会有惩罚,轻则罚半年月钱,重则家法伺候。就这样,一日,一月,一年……”
左丘巩说着那些事,有些崩溃无望,回想起没日没夜搜寻羽灵草的那段时光,他仍觉得晦暗见不到天光:“羽灵草一日日地枯萎,有时好不容易找着了,也会在路上枯死。我们在绿岫城找,在漠天各个地方找,一头钻进去便是几月不归家,可即便如此,数量还是不达标。”
“你们知道左丘家的家法吗?”左丘巩抬头看着屋顶,脸上写满痛苦,他手指轻颤,声音也有些发抖,“洗髓鞭抽打灵魂,足足十鞭,一鞭下去都足以叫人痛到癫狂,更遑论十鞭!”
几位当家的听着左丘巩痛苦的讲述,也是难免有些难受,他们多多少少都受过洗髓鞭的抽打,都知道那是怎样的痛,对左丘巩愤怒之余,也有无可奈何的悲哀。
承晚听着亦有些唏嘘,但是转头一看后月,却发现她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承晚不合时宜地想,月神是否当真会懂凡人的喜怒哀乐?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左丘巩声音带着哭腔,又绝望地捂住了脸,“那天,我又没找到足够的羽灵草,我已认命要去领罚,可是阿礼多给了我一株羽灵草。”
“多一株羽灵草并不能让我免去家法,但阿礼说至少能少一鞭。”左丘巩说着,有些愤恨地看着左丘礼,左丘礼被他这么一瞧,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做好人,怎么不好人做到底!”左丘巩咬着牙,哑着声音怒道,“既然你那么大方,既然你喜欢当半路好人,那就把你的羽灵草给我好了!”
“所以你就开始让人去截胡阿礼的羽灵草?”左丘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左丘巩情绪微缓,对上左丘云的眼神,声音又变得低沉,“但是进货需要本金,更何况羽灵草并不好找,价格自然昂贵。”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我们本家身上,来跟家主赚这差价,好让你有更多的银钱来截胡我们!”二当家左丘英‘啪’的一声狠狠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左丘巩怒骂,“你真是个好赖不分的瘪犊子!”
左丘巩被骂了也没脸回击,只是梗着脖子,看了一圈左丘家人:“无论如何,供奉给神树的羽灵草都没有变,我是犯了错,但并不是罪大恶极!”
“事情哪是你这般算的。”大当家左丘苓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小事滚做大事,大事拖到如今成烫手山芋,直接扔到观寻司面前,现今如何收场?
那月探使看起来难缠得很,这下该如何保左丘巩?
“大当家说得对。”看完了这场闹剧,后月终于悠悠然起身,几步便走到左丘巩身边,抬眼定定地看着左丘云,“事情确实不是这么算的。”
“那么左丘家主,你觉得事情应该怎么算呢?”
后月唇角微勾,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冰冰地看着左丘云,让人没来由觉得寒气遍地:
“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们的家事,不该让观寻司介入。”
“月探使,虽说三当家私心甚重,将此间事宜搅得人仰马翻,但到底费的大多也是我左丘家的人力财力,羽灵草虽有些许延误,但总归是都献给了神树,我想,这还确实是属于我左丘家的家事。”
左丘云不惧后月的冷意,抬眸与后月对视,他自认左丘家多年来对神树尽责尽职,从无二心,族中人虽有小错,但并没有严重到要观寻司介入的程度。
这些年底下人盘算着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在他看来,左丘巩并不算太过越界,事情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给每位当家定的条件算得上苛刻,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来达成目的,这无可厚非。他要对得起神树,也要对得起亲人,折中取些灰色地带,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那又如何,结果不变即可。
“所以你觉得,羽灵草耽搁的这些时间,对神树来说并不算什么是吗?”后月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屋外寒冷的月光悄然渗了进来,承晚莫名觉得有些冷意,抬眸却只看得见后月冷峻的侧脸。
月神也会生气吗?
承晚盯着后月,冷不丁冒出这个想法。
左丘云站了起来,垂眸看着后月,可他明明站在高处俯视着,却仍有种在被她审视的不适感,他皱着眉,回答道:“神树并没有因此遭到损害。”
后月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尽是嘲讽之意:“神树根茎连接漠天大地,如今神树有异,不少地方灾祸四起。”
“若你左丘家早些将羽灵草供养神树,神树便可早些恢复生机,漠天便可少去不少灾祸。可你只看得见眼前的稳妥,却不见背后的苦难,这就是如今的左丘家吗。”
一席话砸下来,压得整个屋内鸦雀无声,几位当家的面面相觑,虽有心争辩,却又觉得实在无理,心中捣鼓许久,一时竟也觉得羞愧。
“左丘云,你心系神树,却不心系漠天,我在你眼中看不到对苍生的悲悯,只有对左丘家的偏私。”
后月微抬下巴,看着他有些失魂的神情,继续冷然地对他开口:“你向来对神使大人当年之事颇有微词,可如今的你,又比当年的神使大人能好到哪去?”
越乔红肿的眼皮忽然动了动,他悄无声息地看向后月,却也只能悄悄握紧了拳头,不敢流露半分情绪。
“更何况当年神使大人付出了代价,那么你呢,你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来解决这件事情?”
往日的冷嘲热讽成了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左丘云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怎么想都觉得无法开口。
要他说什么呢?是要他继续反驳,还是要他做出比当年神使大人更精准更正确的事情来当做他的代价?
他突然便觉得荒唐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