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就这样在这个小山寨里住了下来。说是山寨,其实就是一条不知名的山沟,两边的坡上搭着几十个窝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逃难的农民,男人女人,老老少少,五六十口,靠山里的野菜、野生小动物还有靠山珍和皮毛偶尔换来的粮食勉强活着。
沈鹿帮老周理账、管物资进出,寨里的账目从一锅粥变得清清楚楚。她偶尔跟着寨里的人下山去集市,帮他们跟商贩讲价——同样的干蘑菇,她自己能多卖出两成的价。寨里人都服她,叫她“小张先生”。
日子就这样忙碌又艰苦地过了三个多月,沈鹿已经很自然地融入了这里,靠着换货的小买卖,钱没攒下来,但是空间里的储备粮多了一些,不过沈鹿明白,靠这点小买卖,永远攒不够离开这个世界的钱。于是沈鹿开始在心里盘算,她现在一穷二白,唯一的长处就是她有一个可以保鲜的空间和一个谨慎的个性以及上辈子积累的谈判技巧,或许,她可以依靠这些赚到一些钱。。。
秋天的时候,寨里攒了一批质量上层的药材和皮毛。老周想换粮食,沈鹿知道她的机会来了,于是自告奋勇。
“去青州府卖,”她说,“城里的价高,我能卖个好价钱。”
老周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那行。你、你小心。”
他长得黑,脸上有横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着凶,但随着沈鹿和他不断打交道也渐渐摸透了老周的底:老周就是外强中干,看着像个土匪头子,其实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逼得没路走了才躲进山里,因为比其他更老实的农民有城府,又生的颇有气势,这才唬得住人,当了头头。
不过老周也没全然信任她,派了两个汉子跟着她,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怕她跑了。
沈鹿完全理解老周的想法,因此也没说什么,带着那两个人下了山。
青州府比她半年前离开时安稳了一些,城门口的难民少了,街上的人也多了,但粮价还是高,糙米足足九十文一斗,比她在的时候又涨了。
沈鹿早在出发前就想好了计策,她没带人去小集市,直接找上了城南最大的商行——林记。
林记的铺面占了半条街,门口停着几辆骡车,伙计们进进出出搬货。沈鹿走进去,把箩筐里的药材和皮毛往柜台上一放。
“收货。”
掌柜低头翻了翻货,报了价。
沈鹿听完,摇了摇头。
“低了。这批紫草是山里三年以上的老根,不是你们平常收的那种。这几张狐皮是冬皮,毛密,你自己看看。”
掌柜又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哟,懂行。”
沈鹿抬眼,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青绸长衫,面白无须,笑眯眯的胖子从里间走出来。沈鹿不太喜欢这种笑容,和她上辈子常在一些老油条脸上看到过的笑容一样,被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盯着,让沈鹿无端打了个机灵。
掌柜似乎惊讶于忙碌的东家会在此时出现,微微愣了一下之后让开了。
林茂。沈鹿在青州府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做粮食和药材生意,手底下十几家铺子,是这一带最大的商人之一。
林茂没急着看货,先上下打量了沈鹿一遍。目光从她打了补丁的短衫滑到她脚上磨破的布鞋,又回到她脸上。
“小兄弟,”他开口了,语气倒是很和蔼,“这一趟从山里来的?”
“嗯。”
“路不好走吧?”
“还行。”
林茂笑了笑,没再问,低头去看那些药材和皮毛。他翻检的姿势不急不慢,拿起一张狐皮,对着光看了看毛尖,又捻了一根紫草放进嘴里嚼了嚼,吐掉。
“你这紫草,根是老根,但晒的时候没翻匀,有几根受潮了。”
沈鹿心里一紧,这些药材都是寨子里的人处理的,有没翻匀的再正常不过。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陪起一张笑脸。
“受潮的您挑出来,我按半价算。剩下的按好货的价。”
林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他有点意外这个乡巴佬反应这么快。
“行,”林茂说,“受潮的我挑出来了,一共三根。剩下的加上狐皮总共七两整。”
沈鹿心里算了一下——三根紫草按半价扣,这个数差不多。林茂没有压她的价,也没有故意往低了报。
沈鹿没思考多久就点了头。
林茂回头对掌柜说:“结账,按七两。”掌柜利索地算了银子推到沈鹿面前。沈鹿收了银子,转身要走。
“小兄弟,”林茂在后面叫住她。他靠在柜台上,手里还拿着那根受潮的紫草,笑意盈盈地说:“你下次来,我让人把价钱再提一点。你这货不错,别卖给别人了。”
沈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价公道,自然送你这儿。”
林茂扩大了笑容,像是觉得有意思。
*
沈鹿出了林记的门,带着两个汉子去粮铺买了六斗粮,又买了一袋盐,回了山寨。老周还有其他人看到粮食和盐,眼睛都亮了。
“张小子,卖了多少钱?”
沈鹿把账报了一遍,只说了七两,没提林茂说的“下次提价”。她现在还不确定林茂是说真的还是客气话,不当真。老周听罢长长地松了口气,连说了几个“好”字,招呼人把粮食搬进地窖。
当天晚上,沈鹿找到老周。
“周叔,咱们不能光靠一两次买卖。我想买头骡子,专门跑商。”
老周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把生锈的砍刀——这是他当寨主的“行头”,平时根本用不上,就是拿出来吓唬人的。闻言他手顿了一下。
“骡子?那东西可不便宜。”
“我知道。”沈鹿说,“我可以找我之前的东家借点钱,寨里出一半,我出一半。赚的钱分账。”
老周没吭声,低着头继续擦刀。沈鹿知道他在想什么。寨里穷,拿不出多少钱。但她也知道,老周这个人,看着凶,其实心软,胆子也小。你要是不推他一把,他永远不敢动。
“周叔,”她蛊惑着,“你带着寨里这么多人躲在山里,能躲一辈子吗?现在有货能换钱,不趁这个机会攒点家底,等冬天来了,山上连野菜都挖不着,你让那些人吃什么?”
老周的手停了。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沈鹿。那张黑脸膛上,眼睛里的慌张是真的。
“你、你真有把握?”
沈鹿说:“有。要是不能保证赚到钱,我哪来的胆子跟人借钱?”
老周第二天跟寨里的人商量了一晚上,终于点了头。
沈鹿飞快地去山下牲口市,看中了一头半大的骡子,不贵,还能驮货。她又假装去了趟城里借钱,实则是把空间里那个银镯子当了,又跟老周拿了另一半钱,这才回到牲口市场把那头骡子买下,还买了两个大背筐,挂在骡子两边。
从那天起,沈鹿开始她独立跑商的生活。
先从山里收货,然后半路上把货装空间里,自己骑着骡子上路,又省力又方便,再把东西卖到青州府,那些上好的货多半都卖给了林记。然后买粮食、盐、布,带回山里。每个月跑一两趟,每趟能赚几两银子,再和寨子分账,沈鹿只分走四成,时间久了她也攒下了几两银子。
她跟林茂的关系也慢慢熟了起来。林茂这个人,嘴上从不说什么实在话。每次见面都笑眯眯的,叫你“张兄弟”,给你倒茶,问你路上辛苦不辛苦。如果换成一个普通的山里小子在这里,定会感到受宠若惊,想想这般大商人竟然对自己这样客气,好似朋友一般,怕是连家里一天吃多少米都要一股脑告诉别人了。不过沈鹿却很清楚,林茂这种态度肯定不是闲的,怕是对自己的商路有点企图,毕竟山里的东西,城里人就是想弄也很少能弄到这么多好物件。
有一次,沈鹿交货的时候,林茂拉着她喝茶。
“张兄弟,”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你这一身本事,窝在山里可惜了。”
沈鹿端起茶,笑着说:“山里挺好的。”
“好什么好,”林茂笑着摇头,语气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山里有银子赚?山里有前途?不如出来帮我,我给你开月钱,比你在山里赚得多。”
沈鹿听了,心想“终于来了”。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我再想想。”
林茂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急,不急。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沈鹿出了林记的门,牵着骡子往回走。她知道林茂不是真心想帮她。他是想把她山里那条货路绑住。她要是真去了林记当伙计,那就不是给自己跑商了,是给林茂跑商。赚的钱再多,也是别人的。
不过她也知道,林茂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他不会逼你,也不会压你价。他的精明不露在脸上,是藏在骨头里的。
这种人,能合作,但不能交心。沈鹿在心里慢慢盘算,或许林茂会是她的一个跳板,不过她也没傻到直接跟林茂干活,而是在想依靠林茂扩大商路的可能,不过这一切都还需要慢慢谋划。。。沈鹿牵着骡子,慢慢走回了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