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温知予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杂志，门铃响了。她放下杂志去开门，门一拉开，陆昭昭站在外面，手里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一眼看到温知予，脸上的笑还没完全绽开，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你瘦了多少？”
“没称过。”温知予侧身让她进来，“你刚下飞机？”
“废话。我连行李都没放，先过来看你。”陆昭昭拖着箱子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这是她第一次来时烬和温知予的住处，装修冷色调为主，深灰、黑白，干干净净，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时烬呢？”
“上班。”
“上班？”陆昭昭把箱子往墙边一靠，抱起手臂，“大周末的上什么班？”
温知予没接话，去厨房给她倒水。陆昭昭跟在她后面，嘴没停：“你回国后，怎么都不跟我联系？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温知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温知予站在饮水机前接水，侧脸对着她。客厅的光线很亮，陆昭昭清楚地看到她眼下那两片青黑，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一颗痘。温知予以前皮肤很好，光滑得能拍广告，陆昭昭总说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现在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知予。”
温知予转过身来，把水杯递给她：“坐吧。”
陆昭昭接过水杯，没坐。她站在原地看了温知予几秒，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来，面对面。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没有。”
“你骗鬼。”陆昭昭盯着她，“你瘦了一大圈，眼圈黑成这样，嘴唇白得跟纸似的。你以前在图书馆通宵三天都没这么憔悴过。时烬是不是对你不好？”
温知予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沙发扶手：“他对我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那他人呢？你嫁进时家三个月，我回国第一次来看你，他连面都不露？”
“他工作忙。”
“忙什么？忙打游戏还是忙跟狐朋狗友混？”陆昭昭语气冲起来，“温知予，你当我不知道时烬是什么人？高中那会儿他什么德行我全看在眼里。学渣，纨绔，整天除了找你麻烦就是惹是生非。他这种人上班能忙什么？”
温知予张了张嘴，想说时烬现在的样子和高中不太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昭昭，”她语气平静，“我跟他之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陆昭昭急了，“你以前多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坐在这跟我说‘我自己处理’。你看看你，温知予，你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知予没说话。陆昭昭看着她，忽然不说了。她太了解温知予了。从高中起就是，越是难受越不会开口，她可以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
陆昭昭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时烬的事，就说你自己。你现在每天在做什么？”
温知予沉默了很久。
“我在看心理医生。”
陆昭昭愣住。
“快两个月了。”温知予声音很轻，低着头，没看陆昭昭的眼睛，“医生说是轻度抑郁，压力太大。每天喝中药，接婆婆电话，参加家族聚餐。没有工作，没有事情做，连门都很少出。有时候坐在房间里，忽然就觉得浑身没劲，什么都不想干。晚上也睡不好，时烬回来得晚，我经常睁着眼等，等到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说完这些，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陆昭昭很久没出声。
温知予抬起头看她，发现陆昭昭眼眶红了。
“昭昭——”
“时烬那个混蛋。”陆昭昭声音发哑，咬着牙，“他娶你回来当摆设的吗？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栋房子里，自己天天不着家，让你一个人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催生，被逼到抑郁？他算什么东西？”
“昭昭，不是——”
“怎么不是？”陆昭昭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温知予，你高中全校第一，大学拿奖学金，在国外实习时每天睡四个小时都能撑下来。你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嫁给他三个月就被逼到看心理医生，你跟我说不是他的问题？”
温知予看着她，没有反驳。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陆昭昭说错了吗？好像没有。可她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全对。时烬虽然不着家，但从来没有为难过她。
“我要去找他。”陆昭昭抓起手机。
“别去。”
“我凭什么不去？我找他算账。”
“昭昭。”温知予拉住她的手腕，语气认真，“你去找他吵一架，能解决什么？他该忙还是忙，我该这样还是这样。”
陆昭昭看着她，慢慢坐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温知予松开她的手，靠进沙发里。
“我昨天跟他说了，我想去温氏上班。”
“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
陆昭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行，你去温氏上班。总比在这栋房子里待着强。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
她抓住温知予的手，用力握了握。
“你要是撑不住了，随时来找我。”
温知予看着她，鼻子有些酸。
“知道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陆昭昭讲了她在国外的事，温知予偶尔笑一下。傍晚时陆昭昭接了个电话，是顾言之打来的，问她“在哪”，陆昭昭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挂了电话，她骂了一句“神经病”，但温知予注意到她耳根有点红。
陆昭昭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温知予一眼。
“记得吃饭。”
“嗯。”
“还有，”陆昭昭顿了顿，“如果时烬今晚回来，你帮我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
“就说我陆昭昭说的，他要是再让你掉一滴眼泪，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温知予弯了弯嘴角：“好，我转告他。”
陆昭昭走了。温知予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她站在玄关，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饿。
晚上十一点，时烬回来了。
比平时早一些。他进门时温知予已经躺在床上。她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口时顿了一下的停顿。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书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回到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温知予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她感觉到时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也许更久。他没有开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走进来一步。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沉沉的，像是有重量。
最后，门被轻轻合上了。脚步声往书房去了。
温知予睁开眼，盯着黑暗中天花板的方向。床头柜里的药瓶安静地躺在那里，今晚她还没吃。她伸手摸了摸药瓶，没拿出来。就这么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着。
而书房里的灯，亮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