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时家老宅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宋哲下车替她拉开门,温知予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座三层的老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里的包带,走了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时老爷子照例坐在主位上,时正明和苏锦然坐在左侧。右侧是二房时正宏一家,二婶周莉华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远远看见温知予进来,嘴角就弯了起来。
“哟,知予来了。”周莉华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客厅里的人都听见,“时烬呢?又没来?”
温知予脚步顿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客厅,确实没有时烬的身影。
“他今天有个会。”她说,语气平静。
“又开会?”周莉华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苏锦然,“锦然啊,时烬最近可够忙的,三天两头不见人。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但也不能冷落了媳妇啊。”
苏锦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没接话,只是对温知予招了招手:“知予,过来坐。”
温知予走过去,在苏锦然旁边坐下。时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了茶杯。倒是时雨薇,安安静静坐在母亲周莉华身边,目光在温知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开饭后,照例分桌。温知予坐在女眷这桌,左手边是苏锦然,右手边是时家旁支的一位堂嫂。周莉华坐在对面,菜刚上齐,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知予啊,最近身体怎么样?调理得差不多了吧?”周莉华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
“还好。”温知予答得简短。
“那就好那就好。”周莉华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旁边的堂嫂说,“对了,你还记得你二叔的侄媳妇吗?进门两年没怀上,后来去看了个老中医,三个月就有了。我这儿有那大夫的联系方式,知予你要不要?”
这话说得热络,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得出里面的意思。两年没怀上。温知予嫁进来三个月,周莉华已经在拿她和“两年没怀上”的人比了。
苏锦然的筷子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弟妹,”苏锦然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知予有自己的医生,不劳你操心。”
“哎呀,我这不是关心嘛。”周莉华笑容不改,“锦然你别多心,我就是随口一提。毕竟老爷子一直盼着重孙,咱们做晚辈的总得上点心不是?”
这话把时老爷子搬出来了,苏锦然不好再接。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温知予在桌下攥了攥拳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低头吃菜。
饭吃到一半,温知予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趁人不注意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哲发来的消息:“温小姐,时总让我转告您,会议延长了,他可能赶不过来。聚餐结束后我送您回去。”
温知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抬起头,桌上的人正聊着别的话题,没人注意她。
饭后,时老爷子把时正明和时正宏叫去了书房。温知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苏锦然走过来,低声说:“你先回去吧,时烬不在,你一个人在这也是被她们说闲话。”
温知予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周莉华在身后笑着说“知予慢走啊”,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温知予没有回头。
宋哲的车停在门口。她上了车,一路无话。温知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灯火,忽然觉得那栋宅子像一座漂亮的笼子。
回到她和时烬的住处,已经快十点了。温知予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卧室里空荡荡的。被子还是早上她走时随手叠的那个样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三个月前的婚礼照片还在,她一直没有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她以为嫁进来就好了,温家有救了,她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三个月过去,温家的窟窿还堵在那里,她每天被困在这栋房子里,喝中药,接苏锦然的电话,等着一个早出晚归的男人。
时烬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温知予拿了钥匙,自己开车去了城西。
那家心理诊所藏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走廊安静。温知予挂了号,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等。护士叫到她名字时,她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
陈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温知予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最近怎么样?”陈医生问。
“还好。”
“睡眠呢?”
“一般。”
“药按时吃了吗?”
“嗯。”
陈医生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笔:“知予,你每次来都说‘还好’‘一般’‘嗯’。我们聊了快两个月了,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温知予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
“我最近……觉得没什么意思。”她声音很轻,“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吃饭、睡觉、出门,都像在走流程。有时候坐在那里,突然就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
陈医生点点头,没有打断她。
“我嫁进时家三个月了。”温知予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要我生孩子。我每天喝中药,吃那些调理的东西……可我没有办法拒绝。”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我以前有很多想做的事。我想进温氏帮我爸,想做投资,想做出点成绩来。可现在,我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喝药、接电话、参加那些无聊的家族聚餐。”
陈医生安静地听完,合上手里的病历本。
“知予,你这不是身体的问题。”她语气温和,“你压力太大,轻度抑郁。这些症状——失眠、乏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都是抑郁的典型表现。”
温知予没有说话。
“我上个月就跟你说过,你现在的环境对你不好。”陈医生看着她,“你被困在一个让你压抑的地方,每天面对催生和冷眼,你丈夫又顾不上你。这种情况下,换谁都会出问题。”
“那我该怎么办?”温知予问。
“抛开婚姻。”陈医生说得直接,“去做你自己的事。你学的是金融管理,你有能力,为什么要困在家里当生育工具?找一份工作,让自己忙起来,有自己的价值感。你试试看,可能对你会好很多。”
温知予从诊所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抬手遮了遮眼睛。
三个月前她回国,满怀热血。三个月后她站在这里,被医生建议“去做自己的事”。
她拿出手机,给温博宇发了条消息:“爸,我想来温氏帮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温博宇回了:“好,爸等你。”
温知予看着那几个字,眼眶热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她开车回到时家,上楼换了衣服。经过书房门口时,她无意中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但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她本来不打算进去,但余光扫到了文件抬头的几个字。
“投资部三季度总结。”
她脚步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走了进去。文件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字迹工整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时烬。页脚处有一个签名,笔锋凌厉,一笔一划写着两个字:时烬。
她正要看下去,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温知予迅速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刚走到卧室门口,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时烬上来了,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温知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脸上带着一点倦意。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嗯,会议提前结束了。”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松了松领带,“你呢?今天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温知予说,语气平淡。
时烬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卧室,边走边解衬衫扣子。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
她本来想跟他说去温氏的事。可他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她又怎么开得了口。
温知予站在走廊里,听着卧室里传来他打开衣柜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陆昭昭发来的:“知予,我明天到你那。时烬那个混蛋要是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温知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打字回复:“好,我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卧室。时烬正背对着她换衣服,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温知予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时烬。”
“嗯?”他偏过头。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时烬转过身来看着她,衬衫已经脱了,光着上身,手里拿着件家居服。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
温知予攥了攥手心。
“我想去温氏上班。”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时烬看着她,手里的家居服被他慢慢套上。然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认真的?”
“嗯。”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黑沉沉的,温知予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她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说“你去跟妈说”,或者干脆不理她。但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去了浴室。
温知予愣在原地。
“过两天我让宋哲给你安排一下。”他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隔着门,闷闷的,“我爸妈这边我来解决。你去了别逞强,宋哲跟着你。”
温知予站在卧室里,听着浴室的水声响起。她忽然有点想笑,但鼻子又有点酸。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也不知道他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至少,她能走出这栋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