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
官道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滑,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走得不快,任由马儿沿着熟悉的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高老庄的炊烟和唢呐声渐渐远了,前方的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正在被缓慢卷起的绸带。
孙悟空和唐三藏已经往西去了。
猪八戒扛着钉耙跟在后面,耷拉着两只大耳朵,一路走一路嘟囔,说什么“我老猪还没吃饱”。
孙悟空回头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句“呆子”,猪八戒便闭上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那三个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被远处山峦的轮廓吞没。
叶挽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会儿。
“鹤厌。”
“嗯。”
“孙悟空和唐三藏,是什么时候的人?”
鹤厌沉默了一息:“大唐。”
“大唐到如今,隔了好几百年。”
叶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明白的事。
“可我们刚才见到的孙悟空和唐三藏,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衣裳、他们的口音、他们说起‘大唐’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不像是从几百年前来的,倒像是一直活在这个世上。”
她没有等鹤厌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高老庄这个地方,我在来之前从未听说过。公会的地图上没有标,沿途的百姓也不知道。可它就在那里,有田有地,有房有屋,有人有畜,不是幻境,不是梦境,是真实的、能踩能摸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雾半遮半掩的山峦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猜,那个地方不在这条时间线上。或者说,那条时间线的‘流速’和我们的不一样。
那里可能还是大唐,或者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不受岁月侵蚀的间隙。孙悟空和唐三藏在高老庄遇到的事情,发生在大唐年间,所以他们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们这个年代的任何人。但他们认识你因为你三百年前就存在了。”
剑身中的灵力没有波动。
鹤厌没有出声。
但他的沉默里带着一种“你继续说,我在听”的专注。
叶挽将马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继续说。
“天榜记录的是当世捉妖师的功绩。高老庄那一战,在我的时间线上,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生。
或者在发生的那一刻,它的‘痕迹’落不到天榜的感知范围内,所以排名没动,这件事,只存在于一个与我们的世界重叠又被隔开的缝隙里。”
她回过头,看着腰间的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鹤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你自己想明白了,不用我说。”
叶挽将马缰绳从手指上松开,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那匹马打了一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步子轻快了一些。
“走吧。”
叶挽说。
“回家。”
......
叶挽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两天一夜,在第三天的傍晚,路过了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
那个村子她来的时候也路过,还曾在村口的茶摊上喝过一碗粗茶。
卖茶的老妪笑呵呵地多给了她一个炊饼,说“姑娘瘦,多吃点”。
如今那个村子已经没有了......
妖气还残留在空气中,浓烈得像是有人在这里泼了一桶腐烂的墨汁。
房屋倒塌了大半,余烬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是焦糊还是血腥的气味。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有破碎的衣裳,有被踩碎的陶罐和散了一地的糙米。
叶挽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步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剑已经出鞘了三寸,灵识像一张绷紧的网,将整片废墟笼罩在内。
妖物的气息还在——
不是妖物还在,是一种残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刚刚路过时蹭下来的气息。
它已经走了,但走得不远。
“鹤厌。”
“追?”
“先看看有没有活人。”
叶挽将剑归鞘,步子快而无声地穿过废墟。
她的灵识在一处倒塌的院墙后面停住了。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缩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浑身是土,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和泥,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身上的衣裳是一身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小腿。
脚上的布鞋丢了一只,另一只的鞋底快磨穿了,脚趾头上全是伤。
十几岁出头的模样,或者更小......
人瘦的时候,年纪是看不准的。
叶挽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他。
她只是蹲在那里,让自己和他平视,让影子不罩在他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没有动。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的眼珠不动,直直地盯着面前那堵倒塌的墙,像一尊被吓傻了的泥塑。
叶挽没有催他。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放在他手边。
水囊的口子离他的手不到两寸,他能感觉到水汽。
“喝水。”她说。
那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慢慢地、像一只受惊的蜗牛伸出触角一样,握住了水囊。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冲开脸上的泥,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喝完水,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叶挽一眼。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像是两口被砸碎了的古井,井水还在,但井沿上的石栏已经碎成了渣。
“妖……”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字来。
“妖……吃了我娘。吃了村里所有人。娘将我藏在地窖里……听了一夜。”
叶挽将水囊收回来,塞好盖子,挂回腰间。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用力。
不能让这个孩子觉得她在“对待一个受惊的小孩”。
受惊的小孩不需要被捧着,他们需要知道面前这个人靠得住。
“它往哪个方向走了?”她问。
那孩子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西北方向。
叶挽站起身,将剑在腰间调整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苏……苏程允。十……十三。”
“苏程允。”
叶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我叫叶挽,我现在要去追那只妖。你去那边的柳树下面等我,最粗的那棵,看见没有?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她说完便走了。
脚步稳而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飘不浮。
苏程允看着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走向西北方向,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柄笔直的剑。
他没有去柳树下。
苏程允站起来,拖着那只少了一只鞋的脚,慢慢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勇敢。
是因为那个人的背影让他觉得。
如果她不回来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待在柳树下面等了。
叶挽追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追上了那只妖。
那是一只修行不到三百年的狼妖,体型却大得惊人,肩高过了她的腰,通体灰黑色的皮毛,嘴边的獠牙上有干涸的血迹。
是柳沟村的。
它正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舔食一只死去的獐子,吃得津津有味。
叶挽没有拔剑,如今这头狼妖的道行还不足以让她拔剑。
右手两指并拢,太虚引第九层的真气凝于指尖,淡青色的光芒细如发丝。
她从上游方向无声无息地靠近,狼妖的耳朵动了动。
它听见了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定元指已经击中了它的腰椎。
狼妖的后腿瞬间失去了力量,整个身体塌了下去。
叶挽从河沟的斜坡上滑下来,一记手刀劈在它的天灵盖上,真气从掌心灌入,震碎了它的妖核。
前后不过三息。
她蹲下身,将手在狼妖的皮毛上擦干净,站起身。
然后她看见了苏程允。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河沟上方,离她不到十步远。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他站得直直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叶挽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去柳树下等着。
只说了一句:“它已经死了。”
苏程允盯着那只狼妖的尸体看了很久。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脚前干裂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
叶挽没有走过去。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她才说:“上来吧。跟我走。”
苏程允用袖子擦了擦脸,从河沟上面滑了下来。
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叶挽身边,没有吭声。
叶挽翻身上马,朝他伸出了手。
少年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有几道细细的茧,是指节和虎口处被剑柄磨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叶挽一把将他拉上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她说。
苏程允两只手攥住了她腰间的衣裳,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叶挽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西。晚风将他们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干涸的眼泪在风中被吹成了细细的盐霜,挂在他的脸颊上,像冬天树梢上的霜花。
“鹤厌。”叶挽在心中唤道。
“嗯。”
“他叫苏程允,没有亲人了。”
“你想带他回去?”
“嗯。”
鹤厌沉默了一息,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你才十九,带个十三岁的孩子,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叶挽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十九,不是九。再说,族里那么多旁系子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鹤厌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叶挽的决定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可怜那个孩子。
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在狼妖的屠杀中活了下来,在地窖里躲了一夜,在自己走了之后没有留在柳树下等死,而是追了上来,站在河沟上面,看着她杀死那只妖。
这孩子骨子里有一股不甘心的劲儿,和她一样。
不甘心的人,值得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