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回渊的劫火燃了三日,方才散尽。
灵汐在寂渊怀中昏睡了整整七日。她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鸿蒙本源透支过甚,连神魂都变得有些透明。寂渊以那新生的、尚且不受控制的“无”之力,日夜不停地温养着她的神魂,才勉强吊住她那一丝生机。
第八日,灵汐醒来时,天光正透过渊底终年不散的灰雾,洒下几缕稀薄的光。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寂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比之前更加清瘦了,眼底布满血丝,那股属于寂灭尊神的死寂之气,竟被一种近乎执拗的生气所取代。
“醒了?”他声音沙哑,指尖却轻柔地拂过她的额头,替她理好一缕乱发,“别动,你本源亏损太重。”
灵汐想笑,却牵动了伤势,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寂渊立刻紧张起来,想将她扶起,却因动作太急,牵扯到自身伤势,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两人这般相互搀扶着,反倒谁也没能起身,狼狈地靠在那冰冷的崖壁之上。
无回渊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寂渊。”灵汐忽然轻声唤他。
“嗯?”
“天柱已碎,天道已隐。”她望着渊顶那片混沌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你说,这世道,会变好吗?”
寂渊沉默了片刻。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原本稳固的天地秩序崩塌后,留下的并不是真空,而是无数混乱的法则乱流在空中冲撞。没有天道的压制,那些被封印在各地的古凶、邪神、甚至早已死去的古老意念,都在蠢蠢欲动。
这的确不是一个变好的世道。这是一个最坏的、充满未知与杀机的乱世。
“我不知道。”寂渊诚实地回答,他一向如此,从不拿虚妄的承诺去哄骗她,“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这世道便坏不到哪儿去。”
灵汐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眼底有了些许笑意。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熟悉无比的气息,自渊外传来。
那气息很淡,带着九天仙宫特有的檀香,却混杂着一丝血腥与决绝。
寂渊和灵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是……玄宸?”灵汐蹙眉。
那个被寂渊一指洞穿胸口、神魂俱灭的太古战神,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一道踉跄的身影,出现在了无回渊的入口。
来人一身残破不堪的银色神甲,那是昔日战神的荣耀,如今却染满了尘埃与血污。他的一条手臂已断,伤口处血肉模糊,显然是新伤。那张曾经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沧桑。
正是玄宸。
但他与之前不同了。
曾经的他,神光内蕴,威严如天。而此刻的他,神光黯淡,眉宇间那股高高在上的神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人”的、劫后余生的惶惑与茫然。
他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寂渊和灵汐。
这位昔日的战神,那位曾誓死捍卫天道秩序的玄宸,在看到寂渊的瞬间,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臣服的跪。
是崩溃的跪。
“寂渊……”玄宸抬起头,那双总是坚毅的眸子里,此刻竟含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嘶哑破碎,“天塌了……真的塌了……”
寂渊看着他,没有出手,也没有说话。
玄宸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破碎的玉简。那玉简上,刻着九天神族的族徽,此刻却布满了裂痕。
“就在你们打碎天枢的那一刻,九天之外的‘净天域’……破了。”玄宸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那些被天道封印在上古战场的‘秽气’,全部涌进来了。神族……神族死伤惨重,就连神帝,也在那秽气中……陨落了。”
灵汐心头一震:“秽气?”
“是比古魔更可怕的东西。”玄宸惨笑着,眼神空洞,“它们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知吞噬一切生机。神族的神力对它们无效,反而会成为它们的养料。三界……三界要完了,就算没有天道,也要被那些东西吃光了……”
他说着,竟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记响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寂渊,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现在,除了你,没人能挡住那些东西了。”
“求你,救救三界。”
无回渊的风,吹动着三人单薄的衣袍。
曾经不可一世的天道,崩塌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战神,跪下了。
曾经被天道视为棋子的寂渊和灵汐,此刻却成了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寂渊缓缓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九天之外的、令人作呕的秽气,正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白,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强者的冷冽。
“我没兴趣救三界。”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我救的,只是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灵汐,伸出一只手。
“走吧,去看看这天,到底是怎么塌的。”
灵汐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立,无视了跪在地上的玄宸。
乱世已至。
而他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