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门在面前缓缓滑开,骤然增大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还有一股粘稠且混杂着腐朽气息的气流,那是在地下封闭产生的独特味道。
秦小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部有些轻微的不适。门内灯火通明,让她眯起了眼睛。
葛林的声音带着洞窟回声特有的沉闷:“小心些,跟紧我。”
他们踏入石门后的世界。
这是一个在山腹中人工开凿出的巨大洞窟。穹顶高悬,怪石嶙峋,无数粗大的火把和特制的油灯被固定在岩壁和石柱上,释放出跳跃的光与热,也将洞内原本阴湿的空气炙烤得闷热难当。人声鼎沸,嗡嗡作响,汇聚成一种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洞窟被粗糙地划分成数个相连又相对独立的“场子”。每个场子中央,都是一个高出地面约半人的圆形石台。石台被一种发出淡青色微光的透明罩子笼罩着,像一个个倒扣的巨大琉璃碗。
当看到罩子里的景象,秦小小的脚步顿住了。
每个光罩内都或站或坐着数量不等的人。他们几乎衣不蔽体,男性只有一条肮脏的短裤,女性也仅仅多了一块遮住胸前的粗布。强光从罩子顶部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很多人身上有着新旧不一的疤痕,全都纤毫毕现地暴露在台下无数道目光的审视之下。
每个台子旁都站着一个戴着各式面具的“主持人”,他们用或高亢或油滑的声调,介绍着台上“货物”的“成色”、“产地”、“能力特点”,以及“驯服程度”。台下的“买家”们则三五成群,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台上每一寸肌肤,像是在评估牲口的膘肥体壮,又像是在挑剔货物的瑕疵。
“这拍卖场拍卖的……难道是瞑奴?”尽管秦小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直接,更残酷。
葛林点了点头,他的侧脸在晃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在这里,他们就是货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在暮云城的朋友很可靠,他告诉我,最近有三批本该进入暮云神殿‘处理’的瞑奴,在押运途中神秘消失了。我认为,他们最终都来了这里。”
秦小小的心猛地一沉。她曾在书本和影像里见过对奴隶贸易的描述,那些文字和画面曾让她感到不适与愤怒,但此刻,当这活生生的的场景毫无缓冲地撞入眼帘时,那种生理性的反感和心理上的巨大冲击,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
她有些不忍细看那些光罩中的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有的是死寂和麻木,有的是茫然和恐惧,还有的是一片平静的空洞。她害怕在这些面孔中,真的会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个总是平静、疏离,骨子里却骄傲到极点的少年。
她无法想象,如果他也像这样被剥去所有尊严,像物品一样陈列叫卖,会是什么样子。仅仅是这个念头闪过,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观察起周围这些“买家”。洞内闷热异常,许多人已经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漫着愈发浓重的体味和躁动不安的情绪。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于此,有衣着华贵、神情倨傲,周身隐隐萦绕着灵力波动的,那显然是神族;也有气息阴冷晦涩、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当是瞑族无疑。但数量最多的,是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的人类。
这让她感到困惑。“人类不是无法承受瞑气吗,他们怎么敢到这里来?而且,不是只有神族才能养瞑奴吗,人类也能买卖?”她凑近葛林,低声询问。
葛林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在此地谈论这些并不明智,但还是低声解释道:“他们来之前服用过‘避瞑丹’,那种药物能在几个时辰内暂时抵抗普通瞑气的侵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至于第二个问题……人类的确不能‘养’瞑奴,但他们可以做贩子。南境明面上禁止神族直接参与大规模的瞑奴贸易,可南境偏偏又是瞑奴‘产出’最多的地方。一些胆大包天的巡界神使,会把抓到的瞑奴悄悄集中到这里。而东境、北境那些对此有需求的神族势力,则会通过这些地下商人来这里进行交易。这些奴隶贩子,赚的是刀头舔血的差价。”
“我见过瞑妖,实在是太可怕了……为了钱,这些人是不要命了吗?”秦小小仍觉得难以置信。
“哼,”葛林短促地冷笑一声,“商人逐利,亘古不变。只要利润足够丰厚,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甚至忘记恐惧。在这里,瞑奴不是妖怪,是摇钱树。”
“这些瞑奴,的确看上去并不可怕……那这些被卖掉的瞑奴,最后会去哪里?”秦小小看着台上一个被强行拉起手臂、展示肌肉线条的少年,声音中满是同情。
葛林的目光扫过那些光罩,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苦:“资质普通、没什么特殊能力的,大多会被训练成最低等的‘战奴’,或者……直接送进不见天日的黑矿场,直到累死、病死,或者被失控的瞑气彻底吞噬。总之,都很悲惨……”
秦小小想起葛林透露过的过去,明白这些话勾起了他极不愉快的记忆,于是不再追问。洞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混浊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不少买家已经显得不耐烦,开始骂骂咧咧地朝出口方向移动。秦小小也萌生了退意,她和葛林已经快速而仔细地搜寻过这里,并未发现西玦的踪迹。西玦是那样地特别,她有种笃定,他若是在这里,自己一定能立刻找出来。
“看来不在这里……”她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
“还有一处……我们没去过。”葛林说着,语气有些犹豫,“不过……他应该不太可能在那里。”
“还有哪里?”
葛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来都来了,最后一处也看看吧,免得遗漏。”他领着秦小小,绕开逐渐散去的人群,走向洞窟深处一道更为隐蔽的石门。
刚到门前,一名身材魁梧、同样戴着脸谱面具的守卫便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
“贵客请留步。内场今日有特殊拍品,须得‘验资’方可进入。”
“验资?”葛林表现出诧异和不悦,“规矩我懂,押金我进场前就交足了。结算历来都是场外进行,何时多了场内验资这一道?我可不是头一回来。”
守卫微微躬身,态度客气,却无半分通融:“抱歉,东家今日特意吩咐,内场不仅验资,而且不验金银钱币,只验‘硬货’。”最后两个字,他用了重音。
葛林眼神微动,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你说的特殊拍品,到底有多‘特殊’?”
守卫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一丝隐秘意味:“今日的货色……皆是极品。寻常场子见不到的。”
葛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点头。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色泽乌沉的木盒。他用身体遮挡着,将盒盖掀开一条细缝,让守卫迅速瞥了一眼内部,随即“啪”地合上。
“这里面是我原本打算在集市那边出手的‘硬货’。”葛林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先说清楚,如果里面的货不对我的路数,我立刻就走,这东西也不会在这里交易。”
守卫只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热络:“原来是集市那边的贵客,失敬失敬!您放心,内场规矩,只看不买,分文不取。若没有合眼缘的,您随时可以离开,绝不会有人为难。”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盒盖开合的瞬间,秦小小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几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却隐隐散发着能量波动的深色石头。她知道,那是符石。
“你还藏着符石呢?”进入石门后,秦小小低声问。
葛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是后来又托朋友弄到一点。在这种地方,金银有时候不如这东西好使。我们找人办事,总得有能敲门的东西。”
秦小小默然。看来葛林对黑市的熟悉,远不止是作为买家那么简单,这倒也解释了为何他能掌握如此隐秘的渠道。
内场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这里明显凉爽了许多,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清雅的、若有似无的熏香,巧妙地驱散了洞窟本身的土腥味。照明也不再是刺眼喧闹的火把,而是数颗镶嵌在穹顶和壁上的夜明珠,它们散发出柔和朦胧的乳白色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暧昧迷离的光影之中。
场地中央是一个铺设着深色绒毯的圆形舞台,四周以绣着梅兰竹菊的轻纱作为帷幔。舞台正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铺有软垫的椅凳,此刻已坐了不少人,更有许多像他们一样后来者,安静地站在后方的阴影与角落。
一个衣着华丽、体态丰腴、脸上戴着镶有宝石的精致面具的女人,正赤足立于铺满新鲜花瓣的舞台中央。她身着流光溢彩的裙裳,珠钗摇曳,随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丝竹乐声,舒展手臂,缓缓起舞。舞姿柔媚曼妙,与外面场子里的粗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东家亲自跳舞?稀奇!可我们是来看‘货’的,不是来看跳舞的!赶紧上货啊!”台下有人半真半假地起哄,语气却不像外面那般粗鲁,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腔调。
台上舞动的女人闻言,舞步不停,反而以一个优美的旋转面向台下,透过面具,能看到她眼波流转。她的声音透过乐声传来,柔媚酥骨:“贵客莫急嘛~奴家曼娘在此献丑,不过是抛砖引玉,为今夜盛会增色一二。再者说,‘上货’这等糙词,用在我们这‘雅场’可是不妥。”她轻轻抬手,指向四周轻纱,“我们这里,交易的不是‘货’,是‘美人’。来的各位,也都是怜香惜玉、懂得品鉴的雅士,说话行事,可要配得上这份雅致才好呢~”
她话音落下,乐声一变,更为空灵飘渺。只见六名身着淡绿色轻薄纱衣的年轻女子,仿佛从天而降,翩然落下,衣袂飘飘,随着乐曲在舞台上翩跹起舞。她们容貌姣好,体态轻盈,舞技精湛,配合着如梦似幻的光影与落花,确实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一曲终了,花瓣雨暂歇。六名绿衣女子在台前款款站定,微微垂首。这时,秦小小才看清,她们每个人单薄的纱衣胸前,都贴着一张写着数字的纸签。
“今夜共有六批佳人,越是往后,品貌越是出众,这价码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曼娘走到台前,声音依旧柔媚,却带上了交易意味,“眼下已是第五批,良辰将尽,佳人也愈发难得。若哪位贵客有缘相中,只需举起您座旁的号牌即可。价高者得,珍宝归家。”
秦小小方才几乎被那精美如幻梦的舞蹈摄去了心神,此刻看到那些女子胸前刺目的数字标签,一股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浇灭了所有虚幻的美感。无论包装得多么华丽,言辞多么动听,这依然是一场**裸的人口贩卖!那些女子的表情看似平静,细看之下是认命的麻木。
“装点得再好看,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站在阴影里的葛林,抱着手臂,声音压抑着怒意,“什么美人,什么雅士,一旦被买走,在那些‘主人’手里,不过是玩物和消耗品。我从前侍奉的那位主子,买回去的瞑奴女子,往往新鲜不了几个月,就会变成一具具伤痕累累的尸体……有一些,最后是我亲手去处理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越是愤恨,“神族是没有人心的,越是漂亮的瞑奴,下场往往越惨。”
秦小小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这个世界的黑暗,像这洞窟一样深不见底。她甚至茫然地想,如果拥有传说中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是否能荡平这一切不公?可随即她又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又如何照亮每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解救每一颗沉沦绝望的心?强如姬南泽,身为南境神王,定下诸多律令,不也无法根除这眼皮底下的罪恶吗?改变世界,谈何容易。
“抱歉,秦姑娘,”葛林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是我胡言乱语,因为想起一些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小小缓缓摇头,示意无妨。她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此刻,自己同样站在这污秽之地,站在“买家”一方,作为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又有什么立场去评判或同情?
台上的竞价已经开始,举牌者不乏其人。果然如门口守卫所言,这里的交易除了黄金,还需要附加一定数量的符石作为“资格”。六名女子很快各自有了归属,被人引领着默默走下舞台,自始至终,无人反抗,甚至无人抬眼多看买家一眼。
“看来今晚是白来了。”葛林叹了口气,“只剩最后一批,看完我们就走。”
舞台上的曼娘轻轻击掌,乐声与光影再次变换。
“接下来,便是今夜最后的拍品,亦是压轴珍品。”曼娘的声音依旧柔媚,却多了一份郑重,“共有两位。不过,在请出佳人之前,奴家有几句话不得不先提醒各位贵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两位,品相确属非凡,但恐怕并非合乎所有大人的口味。因其颇为特殊,实则是应几位特定贵客的预先所求而备。”她的语气愈发谨慎,“更重要的是,这两位身上有地阶大神亲手布下的禁制。故而,奴家斗胆恳请,实力未至地阶的贵客,今夜便只作鉴赏,切莫强求,以免反伤己身。”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地阶禁制?!那岂不是要地阶大神才能压制?这里不是‘美人场’吗?弄这么危险的‘货’来作甚?”
“没听见说有人预定吗,这种东西,岂是你我能觊觎的?看看热闹罢了!”
葛林也面露惊疑:“这就是所谓的‘特殊拍品’?”
然而,秦小小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在曼娘说出“地阶禁制”几个字的瞬间,她的感知便铺展开来,如同一张网,捕捉到了目标。一股微弱、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奇异气息,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心湖间荡开涟漪。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和谐共存的气息。冰冷与灼热,生机与死寂,光明与黑暗……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特质,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印记。
她所见过能将灵力与瞑气这两种相克的力量如此精妙融合、运转自如的只有那人。
她猛地抬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在那缓缓分开的、绣着幽兰的轻纱帷幔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