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自己的时间被“等人”这件事消磨,叶瑾希晚上六点五十分才出门,在路上,她会留意自己的视野范围内,是否有那个人的身影,那个她想见却又不敢见的人,是否会在今天出现。
直到她到达清吧后,环顾了一下四周,最终确定,她没有偶遇到谢晚辞。
但她没有沉溺在情绪中,只是听到杨清他们招呼自己,拉了一把空着的椅子坐下,没有客气又疏离地道谢。因为周围这些人,她太熟悉了。
他们之间的情谊可以一直追溯到初中,甚至对于杨清,她可以直接追溯到幼儿园。
“哎?你们都复习到哪去了,我这个寒假一开始在学习,后面就直接爽玩了。”开口的是一个男生。
“傻孩子,都这个时候了谁还在过基础知识点啊,哥们刷了一个寒假的试卷。”张志远刚喝了一口啤酒,笑着接话,眼里带着作为优等生的自信和骄傲。
下一秒,没有等那个男生回答,张志远看向叶瑾希,说了一句:“希姐你呢?上次大家要庆祝你生日你说自己没空,一定是在攒劲要重回巅峰吧?”
叶瑾希笑了一声,拿起附近的酒杯倒了点酒,却没有急着喝,悠悠摇晃着,不紧不慢地回应:“废话,难不成我整天在家里睡觉?而且我会回来这件事,难道不应该是必然事件么?”
……
一行人这么聊着,却有人突然提到了谢晚辞,不是说闲话,只是很诚恳地表示,想知道谢晚辞的学习方法,怎么做到的一直保持年级第一。
语音刚落就有朋友给他泼冷水了:“我去,你不会以为是学习方法的问题吧?人家那是毋庸置疑的天才,得认。”
短短的一段对话就此结束,“谢晚辞”三个字却还在叶瑾希心里盘旋,回忆铺天盖地地涌来,让她忽然不想醒着,于是靠着酒精一点点麻痹自己,脸上都晕开了一抹浅红。
酗酒这件事让她有些醉意,就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转头对上了杨清的目光。杨清比了个“二”的手势,问她:“这是几?”
然后杨清就收到了叶瑾希看傻子的眼神。
杨清顿时笑出声,嘴上说着:“行,还是有点清醒的成分在的。”
夜逐渐深了,愉快的同学聚会还是走向了离散,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只剩懒懒倚在卡座上,看上去醉得不行的叶瑾希,和在旁边看着她闭目养神的杨清。
空气沉默了一段时间,叶瑾希才听到杨清的说话声,听到她说:“你现在有空吗?”
虽然心里疑惑自己不就在她旁边闲着吗,为什么还要问她有没有空,但没等叶瑾希回应,杨清就自顾自说了下一句,叶瑾希这才意识到杨清不是在和她说话。
叶瑾希没有再理会。
“嗯……好,我地址发你,你过来吧。”杨清道。
清吧里其他地方还是一片喧哗,叶瑾希却还是能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只是她并没有问杨清,她叫了谁,只当是杨清的某个朋友。
叶瑾希没有睁开眼,周遭热闹的声音连绵不断,而杨清也没有再和自己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
她刚想睁开眼睛确认,就听见了杨清和别人打语音的动静。
所以叶瑾希只是抬手撑着额头,脑子里想着,今晚回去要好好洗个澡,复习错题。
大概过去了几分钟,叶瑾希真的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醉成这样?”
“哈哈哈哈,不知道还醒着不。”说着这句话,杨清就拍了拍叶瑾希,当场鉴定对方是否睡着。
叶瑾希在迷迷糊糊间抬眼,眼前一片模糊,眼神过了好几秒才定焦,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谢晚辞看上去又消瘦了很多,也许是灯光的原因,她的眉眼看上去比以往都柔和,险些让叶瑾希以为她也放不下自己。
她想念了几乎一整个寒假的人,就这么以自己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一身穿搭干脆利落,让叶瑾希觉得熟悉。
她呆了很久才想起来,谢晚辞这次穿的,和那次雨天为了自己专程来学校,是同一身。
就见对方双手抱臂,衬衫领口摆得端正,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眸里的情绪……叶瑾希暂时解读不出来。
她只是这么与谢晚辞四目相对,听见对方的冷冽嗓音,听见她对自己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清吧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谢晚辞脸上,叶瑾希看着眼前的人,花了二十多天在心里筑起的高墙,顷刻崩塌。
这些天积攒的思念与委屈,瞬间如洪水般冲破心里最后一道防线,那些曾经想要放下的念头,在此刻坠入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来了?”叶瑾希听到自己问出这样一句话,没有等眼前那个人回应,她就微微偏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你叫的?”
“是我叫的,毕竟我还不打算走,总不能让你继续在这里迷迷糊糊地睡觉吧?”杨清道。
重点是这个么?
重点应该是,她叫别人来,叫的竟然还是谢晚辞。
叶瑾希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了。
在他人看来,除了谢晚辞,她和谁能这么亲密。
她垂眸在心里分析一切,余光瞥见谢晚辞向她伸出了手,等她看过去时,对方已经把她从卡座上拉起来了。
叶瑾希身形一晃,又被谢晚辞的手臂揽住。她扶着她离开了现场,等到她们离开了杨清的视线,叶瑾希接着醉意,偏头靠在了谢晚辞肩上。
她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了她侧脸,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叶瑾希任由谢晚辞带着她走,路都省得自己看了,就感觉自己被带上了车,她们一起坐在后座,耳边响起车门关上的声音。谢晚辞回到她身边,主动把自己往她那边揽了揽。
而叶瑾希自己,默许了一切发生。
从清吧到车里。
车窗开了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叶瑾希感觉有些呼吸困难,索性拿手挡了一下冷风。
没办法的事……
谢晚辞似乎没有因此低头看她,叶瑾希的心情本能地伤感,脑子里想的却是凭什么,以及随后蹦出来的“理所当然,毕竟没有以后了”。
却在这时候听到身边的人说:“关窗,留条缝。”
叶瑾希终于舍得睁开眼睛,抬头看了谢晚辞一眼,发现谢晚辞也在看自己。
她肖像了一个寒假的侧脸,如今近在咫尺,她没有再去想过往的伤痛,仅仅只是沉浸在这短暂的温柔中,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怨恨还存在。
可是……太累了。
她再也冷不下去了……
她们一路无言,直到司机的车停在叶瑾希门口,谢晚辞刚扶起叶瑾希,就听到叶瑾希说:“谢晚辞,我可以在你醉得不省人事时,选择不过来接你。”
谢晚辞动作一顿,注视着她的眼睛,周身气场有些沉。
“我可以看着你的朋友周旋人际关系,然后你一个人倒在卡座上,无人照料。”
“……”
“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谢晚辞依旧沉默。
“你,凭什么来?”
谢晚辞终于开口,眼神里有冷意,有与她对峙的硬气,却有一丝悲伤转瞬即逝,让叶瑾希怀疑它是否存在过,她说:“我不来,你希望谁去接你?”
叶瑾希把她的手拿开了,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谢晚辞闻言,站在原地静默几秒,才道:“那你希望我做什么?不来?做出你口中所说的你会做的选择?”
谢晚辞目光变得有些冷,“你认为我该这么做。”
叶瑾希注视着谢晚辞的眼睛,却发现酒精的麻痹感,让她不知该怎样解读她的眼神。
她们就这么僵持了有一阵,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等那阵风停了,叶瑾希才开口:“我问你,寒假前十几天,寒假二十多天,你想过我吗?”
“想过。”谢晚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可你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叶瑾希声音有些发颤,整个人却还倔强地紧绷着,似乎不愿谷粒多流露悲伤。
这句话一出来,谢晚辞在原地愣了一会,才突然向叶瑾希靠近,一直到,她发现叶瑾希在后退。
尽管现在已经很晚,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谢晚辞还是能看清叶瑾希的脸,眼眶泛红,一滴眼泪流过脸颊,叶瑾希没有去擦,谢晚辞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那会显得叶瑾希太狼狈,太脆弱。
所以她尊重了叶瑾希的边界,没有在这时候靠近她,但她隐约能从叶瑾希的微反应里得出,她误解了自己的结论。
沉默对峙片刻,叶瑾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止不住地抖:“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幅样子?你还是更喜欢曾经的我,但你觉得我回不去了,所以你才这么想走,对吗?”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指责谢晚辞,因为自己也曾主动放开过她,她也曾伤害过谢晚辞。但她没有让谢晚辞等太久,还是在觉得她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谢晚辞却扔下一句“新生活”让她等了几十天,现在来了,还是被杨清叫过来的。
这让她怀疑,连当初那句“还好么”,都只是残留爱意带来的片刻柔软。
真实存在过,却转瞬即逝。
生日,除夕,春节,这些日子,在别人眼里是极其宝贵,谢晚辞却一直没有来陪她,连一句招呼都没有。
如果说生日那天没来,可以被解读为谢晚辞忘了她的生日,但除夕和春节,她也没有现身,那一刻叶瑾希才敢承认,谢晚辞可能要走远,不回来了。
更让她伤心的是,这句话落下后,谢晚辞还没有回答。
“你是否想过,当时我来找你,你却说自己要走,我有多难过?这几十天,你真的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叶瑾希越说越崩溃,再也没有压抑自己的哭声,彻底撕下了要强的伪装。
“我能接受你暂时的情感淡漠,但我无法接受,你明明知道我会很难过,可你还是选择继续消失,连我问你……你都沉默不答,好像默认了一切。”
谢晚辞定定站在原地,她分明看到了叶瑾希崩溃,心里跟着发疼,却不知该如何走上前。而且这一点,好像让叶瑾希更难过了,因为谢晚辞听到她话里哭腔越发藏不住。
“你心里在想什么,从来都不主动跟我说,我不问,你就什么都不告诉我,一直都是这样……”
“你是真的,很舍得让我难过。让我一度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她费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歇斯底里,却字字渗血。
空气静得只能听到夜风卷走树叶的轻响,叶瑾希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还是绷直了脊背,不肯放低哪怕半点姿态。直到眼前已然被泪水模糊,她转过了身。
谢晚辞终于不再沉默,走上前,环住了叶瑾希的腰,声音有些低:“就算我现在说爱你,你不认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上去,她们就像一对吵架后又和好的爱侣,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谢晚辞抱她时迟疑了片刻,真的抱她时,也抱得有些虚。
“意义?”叶瑾希突然嗤笑一声,声音忍不住发颤,尾音拖得苦涩,她终于偏过半张脸,谢晚辞看到她的眼神里,既有失望,也有仿佛淬了冰的冷。
“你杳无音讯的时候不说,现在跟我谈什么意义,太晚了。”
谢晚辞闻言,放开了抱着叶瑾希的手,道:“叶瑾希,我以为你厌倦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没有。”
“那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一句‘今天才知道’,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叶瑾希再次转过身,脸上还有泪痕,语气却微微发冷:“你走吧,把我送到这,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