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窗外的梧桐叶片开始泛黄，风一吹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星城六中的学习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但一种无形的压力也开始悄然弥漫——下周一的家长会通知，已经通过短信和纸质通知单两种形式，精准地传达给了每一位学生和家长。
课间，同学们三两两地讨论着家长会的细节，谁的父母会来，谁又因为工作忙来不了，语气里掺杂着期待、抱怨或是习以为常的平淡。
林风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与父母的聊天界面。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打又删除，反复几次，才最终将那条简短的消息发送出去：“爸，妈，下周一下午三点家长会。”
消息像石沉大海，过了好一会儿，屏幕才先后亮起。
父亲的回复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忙着呢，让你妈去。”
紧接着，母亲的回复也跳了出来，语气倒是温和些，却同样透着无法更改的无奈：“婉婉，妈妈周一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要加班，你自己跟老师解释一声，好不好？”
看着那两条几乎同时抵达、却又互相推诿的消息，林风婉感觉一股凉意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她默默地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原来，即使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有些东西还是一成不变。他们永远在忙，忙得没有时间关心她在新学校是否适应，忙得没有兴趣知道她加入了吉他社，忙得连一次早已通知的家长会都无法出席。
整个下午的课，林风婉都听得浑浑噩噩。老师的讲解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只是机械地跟着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却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晚自习的灯光惨白地倾泻下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林风婉趴在摊开的习题册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黑暗来隔绝外界的一切。可是父母那两条冰冷的回复，却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委屈和失落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堤坝。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迅速浸湿了一小片校服袖子。她咬紧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从她下午收到消息后变得异常沉默开始，从她晚自习破天荒地趴下开始，旁边那个看似一直在睡觉或者画着吉他谱的人，就早已悄无声息地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谢鑫阳看着身边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的身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认得那种姿态，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着悲伤和无助的姿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起了手机，不再看那些和弦图。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嘈杂声四起。林风婉赶紧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
她低着头，生怕被别人看出异样。
忽然，一瓶还带着温热感的牛奶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林风婉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
谢鑫阳已经背好了背包，站在过道上，似乎正准备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明显红肿、还带着水汽的眼睛上，并没有刻意回避，眼神里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探究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他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放学人声中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妈以前开家长会，也总说加班。”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林风婉紧闭的心扉。没有敷衍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是一句简单的、近乎平淡的陈述，却像是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孤独的肩膀，告诉她：我懂，你不是一个人。
或许是这份突如其来的理解太过珍贵，或许是压抑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林风婉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眸，鼻尖一酸，一直强忍着的话竟脱口而出：
“他们……他们从来不管我喜欢什么……连我弹吉他，他们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是……不务正业……”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哽咽，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
谢鑫阳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说完这几句，林风婉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抱怨父母的坏孩子，窘迫地低下头，盯着那瓶温热的牛奶。
谢鑫阳依旧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那个总是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旧皮夹。他从皮夹的透明夹层里，抽出一张微微泛黄、边缘磨损的旧照片，递到了林风婉面前。
林风婉怔怔地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笑容灿烂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低头看着镜头，眼神明亮而温柔。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模样，剃着小平头，表情酷酷的，但一只手却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那个女人，眉眼间能看出谢鑫阳现在的影子。
“我妈，”谢鑫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遥远感，“她以前是吉他老师。”
他的目光也落在照片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旧吉他弦手链。
“她走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就再也没敢在别人面前，弹她教我的曲子。”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林风婉却从这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深藏的、难以愈合的伤痛和思念。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抱着吉他、笑容温暖的女人，再看看眼前这个总是用冷漠和疏离伪装自己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厉害。
她忽然明白了，他那些看似古怪的行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过去。也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福利院那些孩子露出那样温柔的表情。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父母忽略的委屈，在他的失去面前，似乎变得渺小起来。但奇异地，这种认知并没有让她更难过，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们是不一样的，却又在某些地方，如此相似。都被孤独缠绕，都曾在不被理解的角落里，紧紧抱住唯一的爱好，如同抱住一根浮木。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递还给他，像是归还一件易碎的珍宝。
谢鑫阳接过照片，仔细地放回皮夹，再塞回背包，动作轻柔而郑重。
两人一时无话。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惨白的灯光。
“走了。”谢鑫阳最后说了一句，单肩背上背包，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林风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角那瓶温热的牛奶。她伸出手，握住牛奶瓶，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她拧开瓶盖，小口地喝了一下。温甜的奶香弥漫在口腔里，仿佛也稍稍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寒意。
那天晚上，林风婉骑着自行车回家。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发丝，她想起谢鑫阳平静的叙述，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他离开时略显孤寂的背影。
父母缺席的家长会似乎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因为她好像，找到了一个能听懂她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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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长会前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