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风婉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规律性,慢慢将自己嵌入星城六中和高二(3)班的运转轨道。她仔细地给新书包上书皮,贴上姓名标签,将文具分门别类地收进笔袋,记下各科老师的姓氏和讲课特点,甚至勉强认全了前后左右座同学的脸。
然而,她与同桌谢鑫阳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自开学第一天那次短暂而不愉快的交集后,他们再没有过第二次对话。
谢鑫阳的作息规律在林风婉看来,古怪得近乎神秘。
早读课铃声响起时,他的座位十有**是空着的。当教室里书声琅琅,他往往不知身在何处。上午的前两节课,他几乎永远是保持着一个姿势——趴在桌上,用校服蒙着头,沉浸在无人打扰的睡眠里。阳光从窗户爬进来,慢慢掠过他的桌角,他也毫无知觉。
林风婉甚至怀疑,他晚上是不是根本不睡觉。
然而,到了第三节课,通常是数学课或者物理课,他会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准时地、毫无征兆地醒来。扯下头上的校服,露出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带着惺忪睡意的脸。他不会立刻听课,而是会发一会儿呆,然后从桌洞里摸出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黑色速写本和一支铅笔。
接下来,令林风婉感到惊奇的是,他并不像其他偶尔开小差的同学那样画画小人或写写画画,而是在本子上勾勒出吉他的轮廓,然后标出密密麻麻的和弦指法图。那些图形专业而准确,旁边偶尔还会标注一些细小的音符或节奏符号。他画得极其专注,侧脸线条在此时会显得柔和一些,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照在他微屈的手指和笔尖上,那根旧吉他弦手链随着他的动作偶尔轻轻晃动。
这成了林风婉偷偷观察他的一小段固定时光。她惊讶于他展现出的另一面——与睡觉时的颓废、醒来时的戾气截然不同的、专注而甚至可以说有点“才华”的一面。
午休铃声一响,他则是动作最快的那一个。将本子铅笔胡乱塞进桌洞,拎起那个看起来总是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单肩一甩,就快步离开教室。林风婉曾好奇地透过窗户望下去,只见他目标明确地走向校园西北角那段相对低矮的围墙,身手利落地一撑一翻,身影便消失在墙外。
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无人知晓。
下午的课程,他有时会迟到几分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在老师不满的目光中懒洋洋地喊声“报告”,然后晃回座位。但最后一节课,他必定是会准时出现的。
还有一个让林风婉不解的小习惯。有时,当她在清晨来到座位时,会发现谢鑫阳的桌角放着一颗饱满圆润、颜色鲜亮的橘子。就那么孤零零地放着,他也不吃,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每当这时,她都会下意识地更加放轻动作,生怕又不小心碰掉他的什么东西。
这种互不打扰、近乎默片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周三。
那节是数学课,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习惯在讲完新课后突然抽查练习册的完成情况。当他说“现在检查第15页的习题”时,林风婉心里咯噔一下。她慌忙低头去翻找,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前天晚上明明把做完的练习册收进了书包,可现在,几乎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那本墨绿色的练习册却不见踪影。
一定是早上出门太匆忙,拿漏了!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沿着过道一排排检查下来。身旁,谢鑫阳依旧维持着他的标准姿势——趴着睡觉。周围的同学纷纷打开练习册,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对她的无声拷问。林风婉急得手心冒汗,脸颊发热,几乎能想象到老师走到她身边却发现她拿不出练习册时严厉的目光和可能的训斥。她才转来几天,就给老师留下这样的印象……
检查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毫无动静的人,忽然动了。
谢鑫阳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手臂看似随意地动了一下。然后,一本摊开的、写满了潦草字迹的数学练习册,就被推到了她桌面的中间区域,正好覆盖住她那片空白的尴尬。
紧接着,他的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林风婉猛地一愣,诧异地转头看他。
他还是没抬头,脸依旧埋在臂弯里,只有压得极低的声音模糊地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抄快点。老师过来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林风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惊讶、慌乱,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感激。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字迹的潦草,赶紧拿起笔,飞快地在那本属于谢鑫阳的练习册上抄写起来。她的笔尖因为紧张有些发抖,但速度极快。
老师的身影果然在她旁边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正在奋笔疾书的练习册上,看了看上面虽然潦草但确实写满了的答案,没说什么,踱步走开了。
直到老师的脚步声远去,林风婉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她停下笔,看着旁边依旧“睡”得安稳的谢鑫阳,犹豫了一下,用比刚才他更轻的声音,小声说道:“谢……谢谢。”
对方没有回应,仿佛真的又睡着了。
林风婉轻轻地把他的练习册推回他的桌面,心里那堵无形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她忽然觉得,这个同桌,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难以接近。
然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
就在下午第一节上课前,她正拿出课本,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一颗圆润的、带着清新香气的橘子,放在了她的桌角。
和她之前在他桌角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风婉惊讶地抬头。
谢鑫阳已经收回了手,目光看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抵谢礼。”
说完,他便戴上耳机,拿出手机,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再理会外界。
林风婉怔怔地看着那颗橘子。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桌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表皮细腻而新鲜,散发着诱人的酸甜气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那颗橘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莫名让她心里微微一暖。
她低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同桌,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