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城,暑热未消,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初绽的甜香,混合着行道树被阳光炙烤出的干燥气味。星城六中门口,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嬉笑着涌入校园,蓬勃的朝气与开学特有的喧闹交织在一起。
林风婉拖着一个略显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那扇巨大的铁艺校门前,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她身上那件白色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一颗纽扣也严谨地扣紧,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苍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慌乱撞动的小鹿,手心里那张转学通知书已被攥得微微潮湿,边缘起了毛糙。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开始。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却依旧无法带来丝毫踏实感。她低头看了眼通知书上的“高二(3)班”字样,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走进了这个即将承载她未来两年悲喜的地方。
班主任李老师是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性,在校门口接待处核对了她的信息后,便领着她往教学楼走。“林同学,别紧张,六中的同学都很友好的。我们班学习氛围也不错,你会很快适应的。”李老师边走边温和地介绍着。
林风婉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脚步声盖过。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高二(3)班在教学楼的三楼。还未走到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假期归来的兴奋尚未褪去。走到教室后门,李老师示意她稍等。
黑板上还残留着上节课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中轻轻飞舞。李老师敲了敲门,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刹那间,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友善的、漠然的……各种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风婉身上,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镇定。
她被李老师引到讲台中央。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哇,新同学?”
“看起来好安静啊。”
“她好像有点凶?”一个细微的声音窃窃私语,或许并非恶意,却像根针一样刺中了林风婉敏感的神经。她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
“林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李老师鼓励地看向她。
林风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视线却只敢落在讲台桌的边缘,声音轻细得像蚊蚋:“大、大家好,我叫林风婉……从……从江城一中转来的。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短短几句话,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说完,她立刻又低下了头,脸颊滚烫。
教室里响起一阵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老师笑着打圆场:“好了,大家以后多照顾新同学。林风婉,你就坐……”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喏,坐谢鑫阳旁边吧。谢鑫阳,你多帮新同学熟悉一下环境。”
所有人的目光又下意识地转向那个角落。
靠窗的最后一排,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罩在他的头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他只露出一截削瘦的手腕,腕骨清晰,上面松松地绕着一条用旧吉他弦编织而成的黑色手链,透着一种不拘又略带颓废的气息。
林风婉拖着脚步,在一片注目礼中走向那个角落。越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她在那个空位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书包从肩上取下,准备放进桌洞里。
就在她弯腰放置书包的瞬间,手肘不经意地碰到了邻桌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物件。
那是一个黑色的吉他拨片。
它“啪嗒”一声掉落在水泥地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罩在头上的校服外套滑落,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他抬起头,眉头紧蹙,眼神里带着刚被惊醒的戾气和明显的不耐烦。阳光勾勒出他略显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滚落脚边的拨片上,然后才缓缓抬起,看向僵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林风婉。
四目相对。林风婉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的眼睛很黑,带着没睡醒的朦胧,但深处的烦躁却清晰可见。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弯腰,修长的手指捡起那个拨片,指腹轻轻擦掉上面沾染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珍视。然后,他抬眼看向林风婉,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什么温度:
“小心点。”
说完,不等林风婉做出任何反应——道歉或是解释——他便重新将那件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再次将自己埋进了那片与世隔绝的黑暗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林风婉僵在原地,像个被钉住的木偶。那句冷淡的“小心点”和她刚才无意听到的“好凶”的评价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猛地一酸。她慢慢地、几乎是无声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指尖冰凉,用力地攥在一起,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窗外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教室里的嘈杂声似乎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看着旁边那一团裹在校服里的身影,又看向窗外陌生的操场和远处陌生的高楼,一种巨大的孤独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转校的第一天,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难熬千百倍。
第一节课的铃声很快响起,老师走了进来。林风婉努力挺直背脊,拿出崭新的课本,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可是,旁边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身影,以及刚才那双带着戾气的漆黑眼睛,却像一根刺,隐隐地扎在她的感知里。
她偷偷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他好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那只戴着吉他弦手链的手随意地垂在桌边。她收回目光,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叫谢鑫阳的同桌,似乎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整整一节课,林风婉都坐得笔直,心神不宁。新书的墨香混合着教室里粉笔灰和阳光的味道,构成了一种陌生的、属于星城六中的气息。她在这片气息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