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上的桌面干干净净的，别说早饭了，连张纸片都没有。
江聿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平时这个点，桌上总会放着一个打包好的早餐袋。
他皱了下眉，没多想，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早读铃还没响，许言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肉夹馍，另一只手还在校服裤子上蹭着油。
“江哥，你昨天物理卷子写了吗？借我看看！”
他一屁股坐在江聿旁边，把肉夹馍往桌上一搁，探头去看江聿的抽屉，这才注意到江聿的桌面干干净净的。
“哎？你今天没吃早饭啊？”许言咬了一口肉夹馍，含含糊糊地问。
“没吃。”江聿翻开英语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稀奇。”许言嚼了两口，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那正好，我这儿还剩半个肉夹馍，你要不要？”
“不要。”
“哦。”许言也不在意，把剩下的半个塞进自己嘴里，“对了，卷子呢，借我抄抄，昨天我妈非拉着我去超市，回来都十点了。”
江聿把抽屉里的物理卷子抽出来，拍在他桌上。
*
一上午过去了。
第三节是物理课，章昊华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的压轴题。许言在底下拿笔戳着草稿纸，愁眉苦脸的。
“江哥，”许言压低声音凑过来，“这题第二问为什么是向下，不是向上啊？”
“看磁通量的变化。”江聿用笔尖点了点他卷子上的图，“你楞次定律搞反了。”
许言挠了挠头，盯着图看了半天，还是叹气：“算了，我中午去问问章主任吧。他昨天说中午在办公室答疑。”
江聿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下午一节数学、一节自习。自习课快下课的时候，章昊华派班长来发了一张单子，是这周高二、高三年级的纪律评分表，让江聿去收一下。
“江哥，章主任说下午去高二部走一趟。”班长把表放在他桌上。
“行。”江聿应了一声，把表夹在书里。
*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江聿拿着那张纪律评分表，下了楼，往高二楼的方向走。
到了高二楼楼下，他脚步慢了半拍。他抬手理了理校服领子，迈步上楼，径直去了高二年级办公室。把表交上去、找年级组长签完字之后，他拿着回执，往走廊那边走。
高二3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学生在打扫卫生，有几个在走廊上打闹。
江聿站在走廊口，目光往窗户里扫了一眼。
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不太认识的男生，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几本书，没有黑色的薄卫衣，也没有那个一看见他就会抬起头笑的人。
江聿收回目光，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个高二的学生抱着作业本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转身下楼。
*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
许言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地改着物理错题，时不时发出几声叹气。江聿正低头做卷子，忽然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人是不是高二的？”
江聿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顺声往窗外看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脸色苍白，没有了平时的精气神。
是陆景贺。
他站在后门外的窗户边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张扬地靠墙站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到江聿抬头，他扯了一下嘴角，比了个口型。
下课铃响了。
江聿合上书，走出去。陆景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你回来了？”江聿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他瘦了点，下巴的线条都变明显了，脸色也不太好。
“嗯，刚回学校。”陆景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一点感冒过后的鼻音。
“这两天……”
“我外婆，突发心脏病。”陆景贺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下去，“前天晚上连夜送去抢救的，在急救室外面守了一宿。这两天我跟家里人在医院轮班，没怎么看手机。”
江聿听到“抢救”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现在呢？”他问。
“暂时脱离危险了，转到了普通病房。”陆景贺扯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平时那种轻松的笑，但眼底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不过医生说，年纪大了，血管情况不太好，还得住一阵子观察。我妈这两天急得高血压都犯了，我晚上得过去替她。”
江聿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给你。”陆景贺像是不想多聊自己的难处，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纸盒。
江聿接过来：“什么？”
“医院门口排队买的糯米糕，挺好吃的。”陆景贺抓了一下后脑勺，“那天听你们班人说的，就顺手买了。”
江聿拿着那个还带着点余温的纸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人家里乱成一锅粥，在医院守夜，居然还有心思去排队买什么糯米糕。
“行了，我得回去了，还得去教导处销假。”陆景贺直起身子，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下走。
*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江聿写完卷子，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低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其实他跟陆景贺一直没加过微信。之前江悦拿他手机推过名片，他当时觉得没必要，一直没点通过。陆景贺也没催过。
江聿在通讯录的新朋友列表里翻了翻，找到那个熟悉的篮球场头像，点开，按了“接受”。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外婆的情况，医生怎么说？］
对面回得有些慢，大概是在忙。
［先住院观察，后续可能得做个小手术。］
［你妈身体怎么样？］江聿打完这行，直接发了过去。
这回对面回得快了些：［吃了降压药，好多了，就是不能熬夜。］
［明天早上的早饭，别买了。］江聿又打了一行。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你都要去医院守夜了，早上多睡会儿。早饭我自己去食堂吃。］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聿以为他睡着了。
［好。］
只回了一个字。
江聿看着这个字，把手机锁了屏。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盒，拆开，捏了一块糯米糕放进嘴里。有点甜，也有点凉了。
*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江聿往宿舍走。
许言在旁边念叨着明天早读要默写的古诗，江聿没怎么听。路过操场边的时候，他偏过头，往高二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路灯的微光打在长椅上。长椅上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