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天光大亮时,我终于拿定了主意。
我照旧早起,出门锻炼了整整八个小时,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耗在汗水里。回来后,我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餐,再按时去医院上班。中午依旧抽空回家吃饭,傍晚,准时下厨做好晚饭。
她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不安,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挣扎。她走到我面前,声音低哑:“对不起,昨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笑了笑,轻声说没关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始终维持着这份平静,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平淡安稳,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与隔阂。
转眼便到了她的预产期。我收拾好待产物品,陪着她一同去往医院。
办妥住院手续,我折返回家,熬好温热的米粥送去病房。她吃完饭后,身体依旧平稳,没有半点临产的迹象。
夜色渐渐深沉,夜里九点,阵痛骤然袭来,宫缩一阵密过一阵。看着她疼得蹙眉隐忍、浑身紧绷的模样,我心头发酸,眼眶微微泛红。我什么都替她承受不了,只能牢牢握紧她的手,一点点传递支撑与力量,细心为她拭去额间冷汗,反复喂她温水缓痛。
熬至深夜十一二点,她被医护人员送入了产房。
门外的等待漫长又煎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终于,两道稚嫩微弱的啼哭,先后从产房内传出,划破深夜的死寂。
我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压着心底的慌乱急声询问:“医生,我爱人怎么样了?”
医生推门走出,语气温和安稳:“孕妇平安,没有大碍。恭喜你,是一对龙凤胎。”
悬了整夜的心彻底落地,紧绷许久的脊背骤然放松,连日压抑的忐忑与不安,在此刻尽数消散。
我守在门外静静等候。片刻后,病床被缓缓推出,她虚弱地躺在上面,身侧躺着两个小小的新生儿。我快步跟上,一路陪同回到病房。
眼眶悄然泛红,我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脸色苍白、浑身脱力,耗尽了所有气力,却依旧抬眸,朝着我浅浅一笑,温柔又惹人疼惜。
我们在医院休养数日,确认产妇与孩子一切安好,顺利办理了出院手续。
归家之后,我特意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守在家中,悉心照料她坐月子。
一晃一两月过去,她的身体彻底调养恢复,气色回暖,状态好了许多。
我备好户口本,独自前往政务大厅,为两个孩子办理落户。
我始终记得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她命途坎坷,家中大哥为国牺牲,二哥遭遇车祸重伤,往后再难延续子嗣,傅家一脉险些断了香火。她从未直白诉说,可我一直都懂,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有孩子随她姓氏,替傅家延续血脉,圆满她多年的遗憾。
思虑良久,我毅然决定,让这一对来之不易的龙凤胎,尽数冠上她的傅姓。
男孩取名傅景珩,女孩取名傅景瑶。
景光绵长,珩玉端正,瑶玉温柔。这是我赠予他们一生安稳的期许,也是我能为她、为傅家,做的最后一点温柔成全。
办好所有落户手续,看着户口本上崭新的名字,我静静伫立良久。
而后,我独自前往律师事务所,平静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所有温柔尽数落幕,所有迁就到此为止。
孩子归她,傅家得以圆满,而我,是时候退场了。
夜色深沉,全屋寂静无声。
我轻手轻脚走进婴儿房,最后好好凝望一眼我的两个孩子。
小小的一团安稳熟睡,眉眼柔软,惹人心软。我蹲在床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生怕惊扰他们分毫。
“宝贝,爸爸以后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
“你们要乖乖长大,好好照顾妈妈,好好保护妈妈。”
“永远,都不要让她伤心。”
我静静看了他们许久,将两张稚嫩的小脸牢牢刻进心底。
他们是我此生最温柔的牵绊,也是我不得不忍痛放手的牵挂。
离开婴儿房,我走进书房。
昏黄灯下,我摊开那份离婚协议,提笔利落落下自己的名字。
我将名下绝大部分房产、存款、所有财产,尽数划归她与两个孩子。
我一身孑然,什么都不带走。
只愿往后余生,她与孩子衣食无忧,岁岁安稳。
随后,我伏案执笔,写下一封长达十七页的信。
字字句句,皆是我无从言说的苦衷、无处安放的愧疚、隐忍多年的爱意与万般不舍。
我将信纸叠放整齐,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所有事,我默默回房,打开行李箱,沉默收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房间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底碎裂的声音。
我把圆满留给她,把温柔留给孩子,唯独把离别与漂泊,留给了我自己。
天亮之后,我将远渡重洋,彻底退出她们的人生。
天刚蒙蒙亮,晨雾微凉。
我提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走出家门,坐上前往机场的车。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一路奔赴机场,踏入候机大厅,落座登机。飞机缓缓滑行,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缓缓倒退,街道、楼宇、晨光,一点点在视线里变淡、远去。
万千情绪翻涌心头,压得胸口酸涩发闷。
这座城,装了我的整个青春,载了我十几年的岁岁年年,藏着我最爱的傅时希,藏着我刚出生的一双儿女。
我嗓音沙哑,轻声呢喃,作别所有过往。
“再见了,傅时希。”
“再见了,我这十几年的情深岁岁。”
风起云涌,航班直冲云霄。
自此山海相隔,岁岁不见,两两无期。
我的年少情深、半生牵绊、所有温柔与热爱,永远留在了这座城市。
而我,只身远赴异国,余生漫漫,只剩漂泊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