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天,傅时夕收拾好行李,搬进了我的住处。既然已成夫妻,我便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想法,正式入职医院工作。我的带教老师身份特殊,既是本院副院长,同时也是胸外科主任,往后数年,我都将在他的指引下潜心历练。
生活渐渐形成了固定的轨迹。每天清晨六点,我准时起身,出门锻炼半小时。归来后做好早饭,随后便动身前往医院。正午抽空折返回家,备好午餐,再留下一张简短的字条,又匆匆赶回岗位。待到夜色深沉,结束一天工作的我回到家中,依旧会细心准备好晚餐。
我们共处同一屋檐下,交集却少得可怜。偶尔碰面,也只是微微颔首,简单打一声招呼,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与交流。偌大的屋子,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淡与生分。
转眼便是婚后一年。昔日同窗好友相约小聚,席间聊起近况,我也如实说起了这段寡淡的婚后生活。众人听后纷纷面露不解,连连开口询问。
高中三年,除了相伴已久的霍铮与许朔,我还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伙伴。如今毕业经年,大家各奔前路,在不同领域各自打拼。池漾成了一名律师,处事利落干练;许朔和我同在一家医院任职,如今是心外科的规培医生;江屹穿上警服,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宋砚一头扎进科研领域,成了专业的科研人员;而霍铮,也就是我那位带教老师的儿子,则投身军营,成为了一名军人。
年少时并肩同行的一群人,如今散落四方,循着各自的人生轨迹奋力前行,唯有我,困在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里,日复一日,安静守候。
这一年里,我从未计较我们之间冰冷的契约关系。
我默默帮傅时夕梳理傅家烂摊子,一步步排查公司内鬼,整顿财务漏洞,周旋处理遗留的商业纠纷,一点点将濒临崩塌的傅氏企业拉回正轨,稳住了所有动荡局面。
得知她爷爷病情反复、久治不愈,我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源,联系业内顶尖专家,为老人定制专属治疗方案,全程跟进诊疗与恢复情况。
也是这一年,紧绷在我们之间的冰层,终于缓缓松动。
长久的疲惫与压力压在傅时夕身上许久,风波平息的那天傍晚,她看着我,第一次卸下所有疏离与防备,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谢谢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柔却郑重。
没有刻意的客套,没有疏离的伪装,是她发自内心的认可。
我们的关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帮扶里,渐渐缓和。不再有刚领证时的冰冷对峙、刻意回避,屋里常年弥漫的陌生与生分,终于淡去大半。
七年契约仍在,但我和她之间,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婚后第二年,日子趋于安稳,可我却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这一年,我们一同出席了两场婚礼,主角皆是傅时夕最要好的闺蜜。
第一场是我妹妹陆知柠的婚礼,她身披白纱,笑意温柔,嫁给了多年挚友霍铮。
第二场是季晚舒的婚礼,她温婉大方,如愿与一身警服的江屹相守余生。
两场盛大而热烈的喜事,亲友满堂,锣鼓喧鸣。身边的人成双成对,皆是良缘圆满。
看着妹妹、朋友纷纷归宿良人、岁岁相守,再反观我和傅时夕。
我们有红本、有名分、同住一屋,帮她稳住家业、治好亲人、陪她熬过低谷,倾尽我所有温柔与能力护她周全。
可唯独没有爱。
旁人婚礼越是热闹圆满,越衬得我心底孤寂。
我依旧保持着常年不变的作息,早出晚归,认真工作,细心做饭,默默打理好家里的一切。只是话越来越少,情绪越来越淡。
满腔年少热忱,日复一日的守候,被一场冷冰冰的七年契约困住。
看着身边所有人都得偿所愿,唯独我,爱而不得,有期无归。
婚后第三年,安稳的生活骤然崩塌,命运再次朝傅时夕狠狠压来。
她的大哥因公牺牲,永远留在了岗位上。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音。没过多久,噩耗再一次接踵而至,她的二哥意外遭遇严重车祸,双腿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无法正常站立行走,医生也断言,他此生大概率难有子嗣。
短短数月,两场灭顶之灾,接连砸在傅时夕身上。
从前支撑她、护她周全的两个兄长,一死一残。
她一夜之间褪去所有仅剩的意气,整个人彻底垮了。连日沉默,终日垂眸,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不哭不闹,也不倾诉,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具失了魂的空壳。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硬生生扛下所有悲痛,心口阵阵发紧。
我见惯了手术室的生死离别,擅长安抚病人、稳住所有人的情绪。可唯独面对她的崩溃,我手足无措,失语无言。
我懂所有医学理论,能救无数陌生人的性命,却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最心疼的人。
我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替她挡去俗世纷扰,打理好家中一切,安静守着她,陪她熬过这段最暗、最冷的时光。
从前的隔阂、疏离、契约边界,在巨大的悲痛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这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护着她。
哪怕她永远不会爱我,我也想替她扛住所有风雨。
婚后第四年,傅时夕开始主动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曾经终年冰封的气氛,在这一年慢慢消融。我主动搭话时,她会温柔笑着回应,不再是从前客气疏离的颔首。闲暇之余,她也会主动和我分享生活里的细碎趣事,会和我闲聊日常。
我们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拉近了。
我依旧日复一日细心照顾她,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安稳和偏爱,全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她。我以为岁月真的在慢慢偏爱我,以为我多年的守候,终于有了回响。
第四年的最后一个月,她怀上了孩子。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满心雀跃,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和孤寂仿佛一瞬散尽。她眉眼含笑,同样带着真切的欢喜。
我一度笃定,我终于捂热了这块捂了四年的寒冰。
她终于放下契约的隔阂,慢慢喜欢上我了。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在第五年、她怀胎第十个月的那个夜晚,轰然破碎。
深夜,她被一场噩梦惊醒,浑身紧绷,心绪慌乱。我第一时间起身,伸手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可指尖尚未靠近,她却骤然用力推开我,声音带着慌乱与本能的抗拒,嘶哑地喊出一句:“陆阳朔,你滚开。”
那两个字,猝不及防砸在我心上。
我没有争辩,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静静看了她很久。眼底积攒的所有温柔,一点点沉寂、冷却。
良久,我起身走进书房。
那一整夜,我独坐灯下,思绪翻涌,想了整整一夜。
原来这四年的温柔缓和,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原来心底的冰层,从来都没有真正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