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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便签

这两天,方抒意和周厉怀各怀心思,办公室的沉默气氛让两人之间的相处变得别扭。

方抒意的沉默是因为周绍国的那一通电话,她不能不面对方家的困境。家族企业在她这里最残忍的一面就在于,权力的战争她没有参与的机会,但危机到来时她却要被捆绑着共同坠落。

一旦方舟药业陷入债务困境,她现在的所有从容都将变成窘迫,更不要说和周珉秀结婚。

……

周珉秀只能是她的,必须是她的。

周厉怀的沉默大部分来自庆功宴那晚的触碰,又因为她的疏远而对她发了火。

他不想、更不愿意承认,他发火是因为羞耻,他为自己心里的失落感羞耻。因为只有当期待落空才会失落,他在期待什么?他期待别人的关心?期待别人触碰?期待被……

所以,每当方抒意出现在他面前,一股羞耻的情绪裹挟着他,让他憋着一股气不想先开口说话。

偏偏方抒意没有了从前那种活跃,态度变得冷淡。

她们俩之间似乎在暗自较劲,在分出胜负输赢之前,周绍国的内线打了过来。

“来一下。”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情绪,说完便挂断。

周厉怀放下笔,指尖在文件边缘停了两秒,看向磨砂玻璃门外那个纤细忙碌的身影。

透过磨砂玻璃,方抒意模糊的身影坐在外间的秘书位上,正低声接着一个电话,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记录着要点。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丝绸衬衫,搭配一条浅灰色的西装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很普通甚至寡淡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有一股精致贵气。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以及外间方抒意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音。

这沉默和平日里的专注不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别扭,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

周绍国的来电至少让他可以有片刻抽离,大脑能够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正常运转。

董事办公室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地毯更厚。

周厉怀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像走在真空里。秘书看见他,轻轻点头:“董事长在等您。”

门开着一条缝。周厉怀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周绍国没在办公桌后,他站在落地窗对面那扇巨大的书架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本医疗行业新规看。

听见动静,他没回头,连头也没抬,只说:“把门关上。”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

“你母亲昨天上午来了?”周绍国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七十岁的人,背有些佝偻。“为了钱的事?”

“是。”周厉怀站着,“一些私事,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拒绝了担保,以个人名义借了一笔钱。”

周绍国在办公桌后坐下,眉头拧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面上隐隐又不耐和烦躁的情绪。这个姿势周厉怀很熟悉,通常意味着他有所不满,要开始训话。

“舆论影响要考虑。”周绍国看着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份财务报表,“你是寰宇的高管,一举一动都代表公司形象。这种涉及亲属的财务往来,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我明白。”

关于何雪琳这个名字,一直都是一个禁忌话题,周绍国甚至都不愿提起,父亲这种反感的态度,让他处理这个问题以及提到这个名字时都很谨慎。

关于何雪琳和周绍国之间的关系,他竟然是从偶然从一篇古早的财经八卦上得知的。

寰宇集团的前身是一家德国医疗器械的中国区域代理公司,到周绍国手里,才开始自主研发医药和医疗器械,当时寰宇最坚实也是最大的合作方是一家韩国的制药公司,即周珉秀的母亲尹淑熙。

原本就两情相悦又是强强联合的一对,最终却因为一夜风流的情债而告吹,这其中,虽然周绍国担得上罪魁祸首四个字,然而何雪琳的所作所为,却是这场联姻告吹的关键。

当是还是大学生的何雪琳跟总裁周绍国一夜风流之后消声匿迹,不怀好意地生下他后,狠狠敲诈了周绍国一笔封口费后她却并未如约封口,反而是把消息散步给了媒体,导致周绍国和尹淑熙的婚事就此终结,尹淑熙另嫁他人,寰宇和尹氏制药合作破裂,公司一落千丈。

用了二十,寰宇才再次发展起来,周绍国在女人身上吃了亏,竟一直未婚,直到尹淑熙离婚,他们二人抛开当年恩怨,即便尹氏制药不复当年,他也执意和尹淑熙结婚,生下周珉秀。

……

“你明白就好。”周绍国顿了顿,“关于年底的股权调整,你应该收到消息了。你也知道,珉秀长大了,这次‘瑞舒安’的推广,成绩有目共睹,也该给他一些实际的股份,培养他参与核心决策的能力。”

周厉怀没说话,等着接下来的话。

“你的职位和权限,是凭能力拿到的,这一点没人能否认。”周绍国的语气很平,像在宣读一份人事任命,“但股权分配,要考虑的不仅是能力,还有……稳定性。周氏需要一个明确的传承结构,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分歧。”

周厉怀抬起头,直视着父亲。

“爸,”他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低沉,“珉秀这次做得确实不错,证明了他的潜力和执行力。但是,将一个成功的项目负责人,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集团决策者,中间隔着很长的距离。现在就让他接触这些,哪怕只是旁听,会不会……操之过急?他还缺乏足够的历练和沉淀,万一接触到超出他当前理解范围的信息,产生误判,或者被某些别有用心的言论影响,对寰宇,对他自身的成长,都不是好事。”

他自认为这番话已经足够客观、委婉,完全是从公司和弟弟的角度出发。

然而,周绍国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他盯着周厉怀,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刺穿:“操之过急?周厉怀,你现在是觉得,你成了寰宇的主人,你能替我做决定了?”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周厉怀当时没有那种意思,他着急解释,“我只是实话实说,为寰宇的长远发展考虑。”

“为寰宇考虑?”周绍国猛地一拍桌子,怒目瞪视着他,“你的意思是,我是要毁了寰宇,是吗?这个公司里,只有你是圣人,处处为公司着想,我们都是小人,是不顾大局的昏聩之徒!你是这个意思吗?!”

“爸!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周厉怀百口莫辩,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把事情越推越远。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绍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眼神中只有疏离和怀疑,“你不要你口口声声为了公司,为了这个、为了那个!这些年你为公司付出很多,我都看在眼里。将来不管股权结构怎么调整,你现在的职位和待遇都不会变。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些怀疑,将他的所有考量都变成了谋私。他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他不知自己还能如何辩解,他怕自己越说越错,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周绍国发了一通火,见他不说话,怒气稍歇,但眼神依旧冰冷:“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心事了?”

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才能让父亲明白自己的心——他从未,也不敢有独占寰宇的野心,他只想争取一个与付出相匹配的位置和尊重。

每个男人都有成就一番事业的野心,他也不例外。但他不奢求被摆在继承人的位置上,他只求一个公正的对待。寰宇能有今天,他倾注了几乎全部的心血,争取一个进入董事会的席位,一个能参与核心决策、保障自己多年心血不被轻易否定的位置,这过分吗?

他不是想和周珉秀比较。但现实摆在眼前。他在寰宇十七年,兢兢业业,立下汗马功劳,却至今徘徊在董事会门外。而周珉秀,刚刚毕业,仅仅完成了一个不错的推广项目,就能被父亲如此高调地捧到台前,甚至开始讨论股份和决策权。

这种天壤之别的待遇,哪怕是一个职业经理人,都会心生不平,何况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但是他说什么都没用了,至少今天不适合说这些。

他放弃了解释和争论,只是用干哑的声音,试图做最后一点温和的沟通:

“爸,关心则乱,我能理解您对珉秀寄予厚望。但培养一个合格的决策者,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是我……也是经过十几年的摸爬滚打,无数次犯错、修正,才勉强有今天的局面。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保证每一次决策都尽善尽美。我只是希望,能给珉秀更多一点时间,更稳妥一些。”

他这番话,已经近乎恳求,也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然而,周绍国只是发出一声不屑一顾的鼻息,他没有耐心再争论这件事,只是不耐烦地说:

“你们没有可比性。”

这场谈话,注定是不欢而散。

这些天,多种苦闷在心头交杂,愁上加愁,闷上加闷。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楼层,他没有立刻进办公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抽烟室,一根接一根的点燃。

寰宇是他过去十七年的全部,是他的血肉,他的骨头。如果连为之付出一切的事业都无法守住,无法获得应有的尊重,被彻底排除在核心未来之外,那他还有什么?

或许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分手费”,后半生衣食无忧。可抛开金钱,他就是一个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中年男人,一无所有。或许还能东山再起?可那时他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心气和锐气。

自从周珉秀回国,他们父子之间,就陷入了这种越来越难堪的境地。他不相信父亲不明白他的不甘和诉求,而他,也太明白父亲对他的防备和利用。

进入董事会,不仅仅是个人荣辱,更是生死存亡的博弈。他虽然没有父亲的支持,却获得了部分董事会成员的支持——这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权力制衡”的棋局,有机会,但风险更大,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

烟盒空了半边,他抽了七八支烟,醇厚的烟气让他的苦闷缓和了点。

这些不为人知的苦,都随着烟气,要不就咽下去,要不就彻底吐出来,不上不下,没什么意思。

该争取的他会为自己争取,不属于他的位子他也不会多看一眼。他不想因为争权夺利的事,在董事会上被翻来覆去地议论,也不想被同事下属在背后嚼舌根,他也要面子,不愿被同情。

周厉怀收拾好情绪回到办公室,外间安静,方抒意不在。

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到会客区的长沙发旁,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一扔,然后整个人疲惫不堪地躺了下去,手臂横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可脑海里却像是在经历一场风暴。父亲的愤怒,母亲的疏远,还有方抒意那若即若离、让他羞耻悸动的触摸……那些画面和声音像漩涡一样让他头晕目眩。

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绪激荡中,一些被他深恶痛绝的、羞耻的幻想,竟不受控制地滋生。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方抒意走了进来。

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是带着关切,甚至……温柔。她走到沙发边,微微俯身,轻声问:“周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头疼?”

他顺从地点点头,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温暖的花香在靠近。然后,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额头,指尖带着令人战栗的凉意和温柔,抚过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低声问:“周总,你发烧了,要不要去医院?”

周厉怀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他慌张地睁开眼睛,打断这种荒唐又可耻的幻想。

他猛地侧过身,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臂弯和沙发靠背之间,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羞耻的红晕和悸动。

他怎么可以……幻想这些?幻想一个年轻女孩,还是自己弟弟的未婚妻,用那样亲昵的姿态照顾他?卑劣!下作!不要脸!

他蜷缩着,唾弃着自己的羞耻地幻想。

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沉浸在羞耻幻想中的周厉怀,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瞬间炸开!他惊得从沙发上弹起,呼吸骤停,血液轰然冲上头顶,眼前发黑。

他仓皇抬头,看向门口。

梳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气呼呼地站在门口,脸色涨红,胸口起伏。她连门都没敲,就这么闯了进来。

是他妹妹乔宣仪。

周厉怀看着突然闯入的妹妹,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脸颊残留着幻想的余热,更多的是差点被撞破的狼狈和心虚。

“宣仪?”他撑着沙发坐起身,声音沙哑,眉头紧皱,“怎么不敲门呢?出什么事了?”

乔宣仪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抱着手臂:“哥!我们行政部门那个主管简直要死啊!天天找我麻烦!那个笑面虎,心思歹毒得很!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周厉怀听着她语无伦次的抱怨,看着她气得鼓鼓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随着她的抱怨而一跳一跳的发丝,心底那沉重的阴霾,竟被这鲜活生动的怒气冲散了些许。

他默默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弯弯的弧度,伸手,将她翘起的那缕头发轻轻抚平。

“说话一点前因后果都没有,就指望我去给你出头?”他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那我成什么了?专门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本来就是他的错!”乔宣仪撅着嘴,语速飞快地倒起苦水。

原来是之前她被安排负责新加坡合作方在上海的住宿出行,结果对方对酒店百般挑剔,半夜打电话给行政主管抱怨,害得主管连夜重新安排,还得赔笑道歉,大失颜面。主管转头就把这邪火全撒在了乔宣仪头上,指责她办事靠谱。

“……酒店是我选的没错,可最后审批不是他签的字吗?现在出了问题,全成我一个人的错了!你妹妹我成背黑锅的了!你管不管我!”乔宣仪越说越气。

周厉怀听明白了。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他得罪了新加坡那一行人。那天庆功宴他推了原定的饭局就已经让他们颇有微词,结果昨天开晨会又中途被打断,让他们白白等了半小时,新加坡人一向时间观念重,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作为被收购方,这边摆出这种不尊重的态度,也加深了他们内心的不安,因此才会处处不满,通过不断找麻烦的行为来试探他的态度。

行政部夹在中间,自然成了出气筒。这些商场上的微妙博弈和迁怒,跟乔宣仪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她也不需要懂。

“好了,别气了。”

周厉怀从茶几抽屉里翻出那盒乔宣仪之前送他的酒心巧克力,递过去安慰,“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去叫你们主管上来一趟。”

乔宣仪瞥了一眼巧克力,更不满了:“这巧克力还是我送你的!你现在又拿来打发我!我不要!”她抱着周厉怀的手臂摇晃,“你叫他上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对我大呼小叫!”

周厉怀被她晃得无奈,笑着斥道:“没大没小。”最终还是口头应承:“行行行,我跟他好好谈谈。”

乔宣仪这才满意,又抱怨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和抱着一叠文件走来的方抒意打了个照面。

目光交错的瞬间,方抒意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身上那件淡粉色的丝绸衬衫,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玉,气质温婉。

乔宣仪被那抹粉色吸引,多看了一眼,想搭句话,方抒意却已侧身,端着文件,步伐平稳地走进了办公室。

周厉怀在乔宣仪离开时已经整理好表情坐回办公桌后,但看到方抒意进来的瞬间,因为之前那羞耻的幻想,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脸上似乎又有点发热。

他强迫自己镇定,拿起一份文件假装翻阅。

办公室里再次弥漫开那股令人不适的凝滞气氛。

方抒意仿佛毫无所觉,将文件放在他桌上,声音平静无波:“周总,这是下午会议的资料。另外,您刚才说行政主管要过来,需要我协调时间吗?”

“嗯,”周厉怀放下文件,目光仍垂着,“一会他过来,我有事跟他谈一下,可能半小时左右。”

“恐怕……不行。”方抒意犹豫了一下立刻回绝,语气没有起伏,“十五分钟后,您和海外并购案的法务团队有线上会议,预计一小时,之后您和财务总监还有会议,今天没有其他空档了。”

她的安排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可那公事公办的、略显强硬的口吻,让周厉怀胸口那股刚被乔宣仪驱散些许的憋闷,又翻了上来。

或许……他该稍微示个好?毕竟昨天他因为私事朝她发火,说到底是他不对。

他想起抽屉里那盒酒心巧克力。给她?就当是……缓和一下气氛?

可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窘迫。

突然给女下属一盒巧克力,算什么?会不会很奇怪?显得他别有所图?她会不会更反感?

他怔怔地想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那句“巧克力”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怎么也说不出口。

方抒意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便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果您着急的话,只能推到明天,我明早可以为您安排时间,您看可以吗?”

她的话语将他从纠结中拉回。

周厉怀抬头,对上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视线,那点刚升起的、笨拙的示好念头,瞬间被冰封。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窘迫和失落,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有点急,明天早点,你安排。”

“好的。”方抒意微微颔首,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口。

高跟鞋敲击地面,声音清脆,一步步,像是踩在周厉怀莫名烦乱的心上。

没有停留,没有多余的眼神,周厉怀看着她干脆离去的背影,那抹温柔的粉色消失在门后,心底那点失落变成了更深的郁结。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面前的文件。

翻开方抒意刚刚送进来的文件夹,里面是下午会议需要的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

就在他准备合上文件夹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几页文件的夹缝中,露出了一角淡黄色的便签纸。

一张淡黄色的,小小的普通便签。

他心下一动,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便签纸抽了出来。

淡黄色的方形便签,边缘整齐。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清秀,却带着一股利落的劲道,用的是黑色的墨水笔。

今晚十点,资料库。

周厉怀的瞳孔骤然紧缩。

捏着便签纸的手指,瞬间僵硬冰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滞一瞬,然后开始疯狂地、失控地擂动,猛烈撞击着他的胸腔,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巨响。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让他耳膜嗡嗡作响,脸颊不受控制地滚烫,呼吸骤然困难。

今晚十点。资料库。

寰宇大厦地下二层,那个存放过期档案、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地方。

她约他去那里?在晚上十点?

什么意思?

无数个猜测如同沸腾的铁水,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火花。

是试探?还是戏弄?或是方抒意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游戏?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上钩,想知道这个表面上冷静自持的周总,背地里会不会为了一张暧昧的纸条就摇尾乞怜。

无论哪种,都让周厉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强烈恐慌、隐秘期待和巨大不安的颤栗令他坐立难安,他下意识地将那张小小的便签纸紧紧攥在手心,柔软的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尖用力到泛白。

随即,他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小心翼翼地将它抚平。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外,是方抒意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世界。而门内,是他骤然失衡的心跳,和一片混乱的、充斥着危险信号的脑海。

今晚十点,资料库。

去,还是不去?

他如果去了,就成了什么?

成了她可以随意召之即来的狗。成了明知是陷阱还往下跳的傻子。成了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要的……贱货。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烙在他的神经上,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灼痛,和一种近乎自虐般的、黑暗的悸动。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走一秒,都像在他心上划一刀。

……

七点

八点

九点

九点半

九点四十

九点四十一

……

他百分百知道自己不该去。理智告诉他,这是底线,是原则,是他维持了四十三年体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体面有什么用?

体面能得到尊重吗?体面就能让他不被审视?不被非议?

都不能。

那他要体面做什么?

九点五十

……

周厉怀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西装,推门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太亮了,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潭水底下,是怎样汹涌的、自暴自弃的暗流。

他想:下贱就下贱吧。

反正他这辈子,也没高贵过。

电梯门打开,地下二层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亮着,像某种邪恶的指引。

他推开资料库厚重的门。

里面比走廊更黑。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照出密密麻麻的档案架。空气里有纸张和陈旧墨水的气味,混着灰尘的味道。

他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然后,他看见了光。

最里面那排架子旁,亮着一盏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里,方抒意背对着他,悠闲地靠在架子上,正在翻看一份档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周厉怀知道,她在看他。

他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沉默,隔着黑暗,隔着无数个档案架,也隔着所有不该跨越的界限。

方抒意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意思很清楚:你来了。

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着她开口,等着她的赐予审判。

或者,如果他够幸运的话,等着她赐予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虚假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