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在茶水间撞见他们两人后,周厉怀就被那些不堪的场景折磨的身心俱疲。
每次方抒意端着文件夹,踩着那双优雅利落的高跟鞋,鞋跟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碰碰声由远及近,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倒数着她的脚步,浑身紧绷。
明明她依旧得体地称呼他周总,汇报条理清晰,眼神清正,可周厉怀就是无法直视她那双过于平静漂亮的眼睛。只要她一靠近,那股若有似无的花香飘过来,他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回放那晚隔着玻璃门看到的画面,纤白的手指探入衬衫下摆,亲密的身体紧贴,还有那压低了的、湿漉漉的诱哄声。
在公司里竟然做出这么没羞没臊的事,简直是……简直是没有羞耻心!
他烦躁地扯松领带,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合同,德文、英文、中文……密密麻麻几十页的小字,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偏偏这个小眼线还总是光明正大的在他身边晃悠,惹得他心烦意乱,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厉怀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因为心烦,几份重要文件都拖了进度。或许,把她调去市场部,跟珉秀一起专心做那个新品推广,眼不见为净更好。
他伸手按下内线电话,接通了方抒意办公室的分机。
“方助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周总,马上到。”方抒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周厉怀挂断电话,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目养神,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他得找个合适的理由,不能显得太刻意……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进。”周厉怀没睁眼,以为是方抒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门打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人。
“周总……”是陈宇,他身边的秘书,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低沉,还带着另一个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周厉怀睁开眼,看到陈宇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发白,眼睛盯着地面,身体僵硬,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是市场部的李总监,鼻子里呼呼地喷气,面沉如水,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节都泛白了。
“周总,”李总监没等周厉怀开口,一步跨了进来,语气压抑着怒火,直接将文件拍在周厉怀的办公桌上,“您看看这个!新产品第三季度的渠道订单合同,数据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早上核对预算的时候发现的,这要是按原计划执行生产,光是库存积压,公司至少损失这个数!”他伸出手在周厉怀眼前甩了甩,强调道,“七千万!足足七千万!”
周厉怀心里一沉,坐直身体,拿过那份合同快速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关键的需求预估数据栏,一个本应是“8000”的单位,被错打成了“80000”,直接翻了十倍。而最终签批栏,赫然是他周厉怀的签名。
“这份合同……”周厉怀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垂着头、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陈宇,“是你最后核对,然后交给我签字的?”
陈宇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是……是的,周总。我、我核对过基础数据和条款,但这个需求预估是市场部提供的原始数据,我、我当时以为他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就……就直接引用了,没有去跟市场部的底单再做交叉核对……”他越说声音越小,满是懊悔和恐慌。
周厉怀闭了闭眼。是他的疏忽。这几天心神不宁,陈宇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人,向来心细如发,做事稳妥,所以他才会将一些不那么核心但数量庞大的数据核对工作交给他,自己最后只看重点和签字。没想到,偏偏在最信任的人这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李总监仍在气头上,指着陈宇:“小陈!你跟着周总这么久,周总信任你,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的?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知不知道这会捅多大篓子!”
陈宇被骂得眼眶发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李总,”周厉怀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起身,亲自去旁边茶柜取了茶杯茶叶,“先坐下,喝口茶,消消气。事情已经出了,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他泡茶的动作不疾不徐,热水冲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略微冲淡了办公室里的紧绷气氛。
李总监看着周厉怀镇定的样子,火气稍微压下去一些,重重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周总,不是我老李不讲情面,实在是……这错误太离谱了!现在供应商那边物料都开始准备了,生产线也排了期,合同白纸黑字,我们违约的话,违约金也是一大笔!这……”李总监接过周厉怀递来的茶,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大口。
“我知道。”周厉怀也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但冷静,“责任在我,是我把关不严。李总,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供应商那边,我去谈,看能不能协商调整订单,或者分期执行,尽量减少损失。生产线那边,你帮忙协调一下,看有没有其他产品可以调整生产计划,把这部分产能消耗掉一部分。库存预估……我们再仔细算算,看看有没有其他销售渠道可以紧急消化。”
他条理清晰,瞬间给出了几个解决方案。李总监听着,涨红的脸色稍微消解了些,他知道这位周总做事的手段和能力,而且他肯担责,就不怕这个责任最后落在他头上。
他点点头:“行,周总,我马上去协调生产那边。供应商那边……恐怕得您亲自出面了,那帮人不好说话。”
“嗯,我来处理。”周厉怀点头。
李总监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的陈宇,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匆匆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下周厉怀和陈宇两人,空气再次凝固。
“周总……我……”陈宇的声音低落,低头看着地面,“我对不起您……我、我没脸再待在您身边了……我会辞职……”
周厉怀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可是这小子一直盯着地面,也不抬头看他一眼。
陈宇是他的司机老陈的儿子,老陈跟了他十三年,从他还是个被人看不起的“私生子”、“软饭男”的时候就跟着他,话不多,但忠诚可靠。
陈宇小时候腼腆内向,他看他合眼缘,恰好当时同母异父的妹妹乔宣仪也在他身边暂住,他就常叫陈宇来家里,让两个孩子一起玩,一起做功课。陈宇比宣仪小一岁,却稳重细心得多,像个哥哥一样照顾着宣仪。
两个孩子感情很好,他也把陈宇当弟弟看。他们毕业后,他都安排进了公司,宣仪性子毛躁又粗心大意,他安排去了相对清闲的行政部门,陈宇则被他留在身边,悉心培养,指望他将来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没想到……
“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就想一走了之?”周厉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陈宇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不……周总,我不会逃避责任。如果公司要追责,要我赔偿,我……我会承担!我会赔钱!哪怕、哪怕一辈子慢慢还……”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已经透过这些话看到了自己打工还钱的未来、毫无指望的前途。
“赔钱?”周厉怀轻轻嗤笑一声,拿过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推到陈宇面前,“我给你算算。七千万的潜在损失,加上可能产生的违约金、生产线调整成本、商誉损失……就算只算最直接的合同违约部分,按10%的违约金算,就是七百万。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小宇,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还?还是准备拉上你爸一起帮你还债?”
陈宇看着计算器上那一长串零,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刚毕业没几年,好不容易得到周总的信任和栽培,有了光明的前途,可现在,全完了。不仅工作不保,还要背上这辈子都可能还不清的巨债。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厉怀看着他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样子,脸上冷硬的表情终究缓了缓。
他站起身,走到陈宇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带着点亲昵的斥责:“臭小子,一个看不牢就给我惹这么大祸!”
陈宇被拍得一怔,愕然抬头,对上的是周厉怀那双深邃眼眸,里面有关切,有无奈,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和厌弃。
“慌什么?遇到事情,先想想怎么解决,辞职有用吗?”周厉怀拉着他坐下,语气放缓,像兄长教导弟弟,“你错在哪里?第一,盲目信任外部部门提供的数据,没有做二次验证,这是大忌。第二,在将文件呈交给我之前,没有对关键数据进行标红或单独说明,让我在快速审阅时忽略了这个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心态浮躁了,是不是觉得跟着我做了几年,以为核对合同这种简单工作已经驾轻就熟,就掉以轻心了?”
周厉怀顿了顿,略显无奈地指了指合同上自己签的名字:“你不好好查,这合同签上我周厉怀的大名,出了事第一个把我抓起来,到时候有的你哭呢。”
陈宇被说得羞愧难当,但周厉怀条分缕析的点拨,又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连连点头。
“现在,听我说怎么补救。”周厉怀拿过那份合同,用笔在上面快速划出重点。
“首先,你立刻联系这份合同的直接供应商,王总那边。不要提数据错误,就说我们市场预估过于乐观,现有订单需要调整结构,看能否将部分型号转为更灵活的远期订单,或者用其他产品的增量订单来置换。其次,去跟李总监协调,把能调整的生产线立刻调整,优先保障其他紧急订单。最后,去销售部,找他们最擅长处理库存的刘经理,一起草拟一个针对这批潜在库存的紧急促销预案,哪怕微利甚至平本,也要尽快出清,减少资金占用。”
陈宇还云里雾里犹如飘在云端,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这点错就天塌了?”周厉怀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调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犯过的错比你严重十倍。那个爱德华医疗的海外收购案,因为我的背调失误,导致公司差点损失十几个亿,最后是靠……靠一些非常规手段,才勉强挽回,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董事长把我骂得一文不值,也没见我就一蹶不振了。”
陈宇震惊地抬头,他从未听周厉怀提过这些。
“错误已经犯了,就不要再纠结了。”周厉怀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去吧,按我说的,先联系王总。记住,态度要诚恳,但立场要站稳,我们是协商调整,不是求他们。”
“是!周总!我、我马上去!”陈宇像是重新注入了力量,感激的看着周厉怀,用力点头,匆匆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门开合的瞬间,周厉怀看到方抒意正站在门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陈宇低着头冲出去,没注意到她。方抒意则侧身让开,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宇仓皇的背影,然后,落在了周厉怀身上。
她在心里暗自嗤笑,这个周总,还当上圣人了,对外人宽容大方,对亲弟弟却是一副刻薄嘴脸。
呵,这个周总,还真是挺有趣的。
周厉怀一看到她,心头那根刚刚因为处理危机而稍显放松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周总,您找我?”方抒意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灰色西裤,打扮得依旧清爽干练,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周厉怀看着她走近,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画面和感觉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定了定神,想着调岗的事暂时不方便提了,陈宇捅了篓子,善后和协调工作离不开人,方抒意……暂时还得留在眼前。
“嗯,”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刚才处理点急事。叫你过来是想说,之前提过的市场部推广案,你先……”
“周总,”方抒意却打断了他,不仅没有保持安全距离,反而又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他的办公桌前,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陈秘书……没事吧?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她靠得有点近。近到周厉怀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比平时更清晰的甜蜜花香。
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社交距离。
周厉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后背下意识地抵住了椅背。
那些茶水间的记忆轰然涌上。她也是这样靠近周珉秀,手探进去,哄诱……
“你是我的,我想碰碰你,不行吗?”
……
“你……你要干什么?”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结巴,“别碰我。”
方抒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她直起身,甚至还稍稍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无可指摘:“周总,您怎么了?我没要碰您啊。”她晃了晃手中拿着的文件夹,语气无辜,“是您叫我来的。”
周厉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隐隐发热。他强作镇定,移开视线,看向电脑屏幕:“……没事了。你先回去,推广案的事情下次再说。”
他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独处。
可方抒意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周厉怀略显紧绷的侧脸上,又扫过桌面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带着明显修改痕迹的合同。
“周总,”她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没事,我有。”
周厉怀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转过头,眉头紧锁:“还有什么事?”
方抒意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甚至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说出的内容却让周厉怀心底一寒:
“关于陈秘书造成的这次重大工作失误,导致公司面临数千万潜在损失的事情,”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认为,应该按照公司规定,及时上报给董事会。”
周厉怀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方抒意!”
“周总,别激动。”方抒意依旧平静,甚至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压迫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像这种数据核验的低级错误,在行业内都算是重大管理疏漏。给公司造成如此巨大的潜在损失,如果不追责、不开除,以后规章制度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其他员工会怎么想?”
“这件事还有补救的余地!”周厉怀压下心头的惊怒,试图维持冷静,“我已经在处理了。供应商和生产部都在协调。损失可以降到最低。陈宇是我的人,怎么处置,要不要上报董事会,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你不要越权!”
“越权?”方抒意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她看着周厉怀,慢慢地、清晰地说,“周总,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进入寰宇,是周董亲自安排的。周董可是个好父亲,他很关心您的情况,我知情不报,那岂不是辜负他老人家的信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周厉怀耳中:
“所以,汇报一些……值得关注的情况,应该不算越权吧?这算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本分?总之,别让我为难。”
周厉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丽却平静得过分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人的危险。她聪明,冷静,善于伪装,而且……毫不手软。
“你……”周厉怀强压着怒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抒意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
她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周总。我只是觉得,陈秘书这次犯了这么大的错,虽然您想保他,但他暂时恐怕不适合再担任您的贴身秘书了,心思乱了,容易再出纰漏。”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周厉怀的办公桌边缘,低头看着他:
“周总不想试试我吗?”
周厉怀猛地盯住她,他忍不住对这句话中的含义过度猜测。
方抒意随即露出明亮的笑容,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让我到您身边,我保证,我一定会比陈宇更可靠、更细心、更让您……放心。”
她看着周厉怀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补充道:
“而且,只要我成了您的秘书,今天这件事……自然就只是您部门内部一次普通的工作调整和失误补救,没必要惊动董事会了。您说呢,周总?”
**裸的威胁。用陈宇的前途和命运,用父亲那悬在头顶的审视,来换取一个靠近他、监视他、甚至可能控制他的位置。
周厉怀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最恨被人威胁!过往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般刺入脑海,他的头瞬间爆发出被碎片搅动的刺痛。
可是……陈宇。老陈跟了他十几年、那些在他失意时的关照,那个把他当儿子一样依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老陈,还有陈宇自己,那孩子刚才内疚失落的眼神。
他不能毁了那孩子的前途,老陈会失望,更何况这件事他也有责任。
方抒意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他,像猎人审视着落入陷阱、挣扎无用的猎物。
周厉怀头疼地忍不住皱眉。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方抒意,从明天起,你调任总经办,担任我的特别秘书。”他抬起眼,目光湿冷,定在方抒意依旧带笑的脸上。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已修改剧情(大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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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