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传统的和风建筑,为了方便,卫生间采用的是西洋装潢。五条家祖上做过相扑事业,子孙们大多体格不小,定制的浴缸略大,这是五条悟对这个家为数不多的满意之处。
不用再委屈地环抱身体,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在家里可以稍稍舒展身体,水发出清脆的拨动声,他伸出一只胳膊,懒洋洋地搭在浴缸边缘。肘间的水断珠似的砸向地板,滴答——
他习惯不开灯,潮湿的浴室便像蛋壳内部,高处小小的通风窗透射暧昧的光,一切都模糊不清,混沌中唯有水珠均匀地掉落,滴答——
五条悟在湿润中闭上了眼。
滴答——
千石飞梅从石头缝隙中爬了出来,弯着腰哭泣。
“为什么哭?”
五条悟蹲在不远处的岩石上,不解地摘下眼镜。千石飞梅像落水的小鸡,夹着胳膊抹去眼泪,两条腿笔直地走近,可怜又低落:“我被一条鱼吓到了。”
孩子气的回答没有引起五条悟的调侃,他凝视着千石飞梅——她擅自接手御嶽诅咒,独身来到冲绳,从海岸游到这块离岛,浑身的水液啪嗒砸落。
离岛树林葱郁,海风凉爽。五条悟莫名生出烦躁之意,看着千石湿漉漉的红发,那抹红在光影里恍惚而刺眼。他啧了一声,千石自顾自地弯腰咳嗽,再抬头时,却像首次见他一样惊喜。
“五条老师!”
她刚刚从狭隘的水穴穿过,被一条从暗处窜出的鱼吓到,一时不备呛了水,眼角还挂着咳嗽的泪花。
这泪花刺了五条悟的眼,他只冷漠回应:“嗯,是我。”
“……老师还需要确认自己身份吗?”突然出现在小岛已经很令人意外了,五条的态度更是让千石一头雾水,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太过勤奋,威胁到他劳模的名声了吗。
“是你需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吧。”五条悟轻盈跳到千石面前,居高临下:“连伊地知都没调查清楚诅咒的来源,你就敢孤身奋战,别太拿咒术师身份当回事了。”
“诶,不远万里过来,居然是来教训我的吗?”
“不想听是么——”
五条悟手一捞,环着千石飞梅的腰,下一瞬两人就悬浮在离岛上空。小岛一览无遗,被大海簇拥着,似一颗精致的绿宝石,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千石飞梅的眼前却阵阵发黑,她弓着腰软塌得像面条,呼吸一滞:“我想听,请放过我……”
“才不要。现在检查飞梅的作业,”五条悟冷冰冰地说:“这片土地上有什么诅咒?限时回答,五、四……”
千石扑腾手脚大叫:“什么都没有啊,放我下来!”
“答对啦!那么,只剩海里没有好好看看了,务必要仔细哦。”
说完,手一甩,千石就以十分糟糕的姿势落水,砸起不小的水花。
波浪一层层扩散,叠加着红色光泽,那是她失控下溢出的咒力。不多久,水波渐渐平息,碎金般光芒浮在海面,恢复了一片平静。
手心沾着满是千石身上的水渍,五条悟等不了多久,便瞬身到地面。方才的石头缝隙传来水泡声,他走近,看见茂密的发丝漂浮,发丝里露出秀气的鼻子,鼻尖还挂着水珠,水润的嘴唇不满地瘪着,千石的眼睛眨啊眨,似乎已经认识五条的用心良苦,语气低微:“老师,我找到了……”
她伸出肌肉线条十分漂亮的手臂,指间微颤,带着几分委屈恳求:“老师,拉我一把吧。”
五条悟愣了两秒,缓缓抓住了她的胳膊。
千石伴着哗啦的出水声,纤细有力地依靠五条悟的半边肩膀,身上滴答、滴答地落水。她紧紧抓着五条,邀功般地扬起头,下巴的水液滑落到胸口。
“老师,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她藏在背后的手被五条看得清楚。
“什么?”五条配合地问。
“你亲自看看吧。”语音刚落,她眼神骤变,抓住六足鱼的手迅猛出击,瞄准五条开始鞭打。那鱼却哇哇地喊,没打两下,身上黏液让千石没握稳,鱼从手心滑飞出去了。
六足鱼一翻身,像螃蟹一样横着爬走了。
千石飞梅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着五条悟。直到千石反应过来,推开五条,他才表面笑笑:“我刚刚是被一条鱼殴打了吗?好可怕。”
“是你自愿解开无下限的。”
“捉弄女生后挨揍,也算自食其果了吧。”
“嘁——”
千石飞梅走远几步,拧干湿发,不愿再面对五条悟。斑驳阳光在她身上晃动,忽而透过发红的耳尖,留下暧昧悸动的印象。
她以喋喋不休遮掩害羞:“事先声明,我早就调查出诅咒是海里的六足鱼了。老师也看到它们没有攻击性,这才是最让人困扰的地方,如果以人类献祭的生肉为食,断供的话指不定会漂洋过海去吃人呢。老师以为我是喜欢游泳才游过来的吗?这两天的实践证明,六足鱼根本游不过远海。而且直到现在我也活得好好的,姑且认为它们不吃人。不对,至少是不吃女人,正好老师来了,帮个忙。”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腐叶,来到深林中的一块空地,那里突兀的出现堆砌着石块,约半人高,长满了青苔,是对岸人类献祭生肉的御嶽。
“男人能不能进来先保留意见,老师,你去那里站一会,看看六足鱼对你感不感兴趣。”
“想变成脊柱侧弯的才会乖乖过来吧。”五条悟视线始终不离千石:“而且,飞梅的目的暴露了吧?”
“这是我的台词吧?莫名其妙闪现吓人,确定是一位老师该做的事吗?”
“搞什么,要吵架的话直接打电话就好了,谁会这么无聊特意来这里啊。”
“哦,那就是来关心我的?”
“咦,坐着也可以当鱼饵吧,勉强牺牲一下啦。”五条悟三两步上前,扫开一片干净的区域,抱膝而坐。他摆手:“走远一点啦,别碍手碍脚的。”
千石飞梅摇了摇头:“上次在横滨,老师也这样。伊地知先生已经说过有部分任务由我执行了吧?你老跟着,和你亲自执行有什么区别?”
“别老提他,让人火大的是连任务都被学生抢去了,有损我最强的名声。”
“到底谁先提起的啊。”
千石走到五条面前,蹲下,对上五条旋涡般的苍蓝眼眸,她躲闪一瞬,又鼓起勇气直视,语气温柔笃定:“明明老师是个在休息时间,都会给学生物色适配诅咒的人,生气的理由才不会是这个吧。不过,能说出这种话,老师恐怕气得不轻,那最好的情况是我先道歉。对不起,五条老师。”
两秒后,五条才淡淡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怎么不算,到你给我道歉了!”千石眼神一变,对被丢下水的事还耿耿于怀。
“飞梅对自身实力定位模糊是非常严重的错误,要原谅起来还真有点难呢。”
“别再转移话题了!”千石抬手就想揍,却被无下限格挡在外,她嚷道:“分明是怕我死在这,老师的关心也太过火了吧,我很有分寸的!”
“谁对谁的关心过火?”
无下限突然解开,千石的拳头还没落下,手腕被五条悟一把抓住。他支起上半身,威慑的气场让千石猛地坐倒在地。
五条悟盯着千石紧抿的嘴唇,面无表情道:“发现飞梅赚教徒外快前,还以为和盘星教来往是叛逃迹象,随便和你接触两下,就被当做是关心了吗?如果说横滨那件事只是顺路,那琉球的御嶽,这里不知缘由的诅咒你也敢接,你确定不是在插手老师的生活,对老师关心过头吗?”
他意识到自己凑得太近,千石的呼吸已经打在自己的下巴了,灼热、潮湿、惴惴不安。五条悟顿了一下,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提醒:“我早就说过了,不可以喜欢老师哦。”
岛外涛声阵阵,丛林密不透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五条的手心发烫,湿润的感觉不知来自汗水还是千石身上的水渍。应该是汗水,从额间滑落下来,肌肤泛起细微的痒,他不能动,毕竟还在耍帅地箍住女孩的手。
没想到却听千石关切地问候:“老师,你没被女孩喜欢过吗?”
“诶?”
“如果被喜欢过,面对别人的关心,不会是这样子吧?”
需要他表现成什么样子?五条悟问不出来,而且这样太逊了!他先是低头笑了两声,再优雅地放开她的手,甩开墨镜腿戴上,动作行云流水,颇为潇洒:“恰恰相反,因为是五条大帅哥,常常被人喜欢到困扰,只能做出冒犯的行为吓退爱慕者,这招很好用哦。”
“是呀,五条大帅哥怎么能让人不喜欢,多问一嘴是想找优越感吗?”千石倒说的认真,不自觉地抚上手腕,留下五条悟残留的温度。
“诶?”
“诶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的确,我喜欢五条老师,但老师不要太自恋了。”
千石飞梅的语气过于坦荡,这份坦荡掩去了心底的秘密,听起来只承认了她对五条悟敬仰的那份喜欢,她似是语重心长:“同时也不要太自卑了,连续两次莫名其妙的行为会让我误会的哦。”
五条悟反应过来,指着自己不敢置信:“你是说,我才是那个死缠烂打的爱慕者吗?”
千石飞梅眨眨眼,满脸写着不然呢?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低笑出声,心脏却砰砰砰跳得厉害。他想,果然是有些缺氧吧!
千石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拍灰尘:“开玩笑的。如果我是老师,看着学生的每一个脚步都在效仿自己,虽然欣慰衣钵得到继承,但也会担忧学生个性被消磨,最后只是个复制品。特别是自己还很讨人厌,又任性。”
“确定没在骂我?”
“都说了自信一点。”千石找到一块锋利的石片,“五条老师,我没有要走你的老路的意思,只是有些急切,想变得更强。”
五条悟也站起来,视线落在她经久不散的耳尖红晕上,硬气卸了几分,轻声道:“抱歉,我太忙了,没机会单独指导过飞梅。”
“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想要做做不到的事。”
“......”
“......”
你想要做什么呢?
你依旧摇摇头,仿佛生来就有什么使命,眼神悲凉,嘴角总含着心事。想让你好好体验青春,和熊猫他们在一起打闹,你却总是一个人出行。如果这就是你的个性,该欣慰你没有刻下五条悟的影子。你做出了反常规咒术师的行为,用石块划破手心,吸引来千万条六足鱼诅咒,你把鱼的腿都砍了。不是祓除、不是赶尽杀绝,是把鱼不该存在的腿都砍了。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残腿留在陆地上,尚能游泳的鱼诅咒回到海里,从此便和普通鱼一样,只以浮游生物为食了。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忘却诅咒的既定定义,忽视背后可能的一切风险,不惜浪费大量咒力,去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呢?
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刻意避免像五条悟吗?还是说,压根就没想到五条悟?
脸上泛起细微痒意,是发尖的水珠滴落。五条悟睁开眼睛,抬手抹去水珠,发现手指已经泡白发皱,他不知道在浴缸里睡了多久。梦里重回去年夏天,种种画面犹在眼前,没有记忆加工,没有印象美化,真实得让他再次感到悸动。飞梅倔犟和坦荡,竟让他一时之间,无从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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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梦回御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