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是我在马驹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是外婆邻居家的孙子，比我大两岁，但胆子比我小，胖乎乎的，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英子是后来加入的，她外婆家在马驹岭北坡下的村子，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丫头，爬树比我和阿福都快。
英子说马驹岭北坡有个神仙洞。“我姥爷说的，”英子一边揪狗尾巴草一边说，“以前有道士在里头炼丹，后来成了神仙，飞走了。”
我问：“炼丹是干啥？”
英子白了我一眼：“炼仙丹呗，吃了就能飞到天上去。”
阿福正在啃黄瓜，听到这话停下了嘴：“那洞里有仙丹？”
“说不准还有剩的。”英子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姥爷说他小时候进去过，里头有石桌石凳，墙上还有字。”
我和阿福对视一眼，在那个瞬间，我们同时做了一个决定：去找神仙洞。
出发那天，阿福把他奶奶给他准备的干粮全背上了~~~六个发面馍、四根黄瓜、一瓶用汽水瓶灌的白开水，鼓鼓囊囊装了一布袋，背在背上像个龟壳。他说真正的冒险家首先要保证自己不被饿死，这是他爷爷说的，他爷爷年轻时走过镖。我是不信他爷爷走过镖的，但他带的馍是真的香。
我们从老槐树出发，顺着马驹岭的“脊背”往北走。英子走在最前头带路，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登山杖；我走中间，负责记录路线~~~其实就是拿根小棍在地上画箭头；阿福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吃，馍渣掉了一路。
“阿福你能不能别吃了？还没到地方你就把干粮吃完了！”英子回头瞪他。
阿福理直气壮：“我不吃饱哪有力气走？”嘴上说着，还是把剩下的半个馍揣进了兜里。
北坡比南坡陡，灌木丛也密。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找到英子说的神仙洞。太阳越来越毒，阿福的水瓶已经空了一半，我的脸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英子的羊角辫挂了一脑袋草籽，看着像两个毛栗子。
“到底在哪儿啊？”阿福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脸涨得通红，“你是不是记错了？”
英子也有点急了：“我没记错！我姥爷说了，就在北坡的石头崖下面，洞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
“这儿连一棵松树都没有！”阿福指了指四周，全是不知名的灌木和杂草。
我也坐下来，心里有点打退堂鼓。就在这时，草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沙沙沙的。
阿福脸都白了：“是、是长虫吧？”
英子举起树枝，挡在我们面前。
草丛继续动，然后~~~一只黑乎乎的小狗崽子从里头钻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一只大黄狗。大狗朝我们摇了摇尾巴，小狗崽子直接扑到阿福脚上，开始舔他的脚脖子。
“是狗！”阿福一下子活了过来，“是狗！不是长虫！”
那只大黄狗，我认识~~~是外婆家的小黑。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我们上了岭，还带了只小狗崽子。小黑冲我们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转身往灌木丛里走，走几步回头看看我们，像是在说“跟上”。
英子眼睛一亮：“它是不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我们跟着小黑穿过一片灌木丛，又顺着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往下走了十几米。小黑在一丛特别密的酸枣棵子前停下了，冲着里头汪汪叫。
英子拿树枝拨开酸枣棵子，愣住了。
后面真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大概能容一个小孩子弓着腰钻进去。洞口前头还真有一棵树，只不过不是歪脖子松树，是棵野核桃树，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就是这儿！”英子激动得跳了起来，“我姥爷说的，有树！”
阿福凑过来看了看黑乎乎的洞口，吞了口唾沫：“谁、谁先进去？”
“我。”英子不愧是孩子王，二话不说就钻了进去。
我跟着钻进去，阿福在最后。洞里比想象的大，站起来也碰不到头。光线很暗，只有洞口照进来的一点亮。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儿，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过的柴火。
“墙上真有字！”英子在里头喊。
我和阿福赶紧凑过去。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我看见洞壁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不像什么神仙写的字，倒像是~~~
“这是谁用石头划的吧？”我伸手摸了摸刻痕，那上面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头还有个小圆圈，底下两道弯弯的线。
“是个笑脸。”我脱口而出。
英子和阿福也凑过来看。确实，就是个笑脸~~~画得很丑，但就是一个笑脸。
我们在洞里找了半天，没有石桌石凳，没有炼丹炉，没有仙丹，更没有神仙。地面上有一些干草，角落里有一小堆烧过的柴火灰，还有几个烟屁股~~~那东西我认识，我爷爷抽完烟丢的那种。
“有人在这儿待过。”阿福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个撕开的塑料包装袋，上面印着“饼干”两个字。
神仙肯定不抽烟，也不吃饼干。
我们三个坐在洞里，有点失望。阿福把剩下的馍掏出来分给我们吃，连小黑和那只小狗崽子都分到了半个。我们就这样坐在“神仙洞”里啃着发面馍，外头蝉叫得震天响，洞里倒是凉快。
“其实也没有神仙嘛。”阿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声音含含糊糊。
英子没说话，还在四处张望。我啃完手里的馍，又去看墙上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刻这个笑脸的人，大概也跟我们一样，是到这儿来“探险”的小孩吧。他可能也带了馍，也可能带了水，也可能在洞里坐了一下午，最后在墙上留下一个笑脸，算是“到此一游”。
“我们也在墙上留个啥呗。”我说。
英子和阿福都觉得这个主意好。我们找了块尖尖的石头，在笑脸旁边划起来。我划了一匹马~~~四条腿还是不一样长，但比铁盒子里那张画得好一点。英子划了一棵树。阿福划了一个大大的馍，旁边画了根黄瓜。
然后我们又在这堆“画”下面，一人写了一个名字：兵兵、阿福、英子。
写完名字，我又在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三个人加一条狗，在此当了一下午神仙。
英子看了半天，把“三”划掉，改成“四”~~~把小黑也算上了。
我们在洞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洞口的光线变暗了才钻出来。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马驹岭被照得红彤彤的。阿福的干粮全部吃光了，水也喝完了，但回去的路感觉特别近。
快到村口时，我远远看见外婆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这个时候没在蒸糕，那是在煮饺子。我心里一热，脚步又快了几分。
进门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面香味。外婆正端着一盖帘饺子往锅里下，看见我灰头土脸地跑进来，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孩儿，又上哪儿野去了？一脸的土，洗了手再过来。”
我胡乱洗了两把，就凑到灶台边。外婆包的饺子一个个胖嘟嘟的，皮子厚，馅儿也足，是猪肉白菜粉条馅的。外婆说皮薄了容易破，一锅饺子煮成片儿汤就白瞎了，所以她擀皮子总比别人多擀好几下，厚墩墩的，吃着有嚼劲。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子厚厚的，馅儿里的肉汁烫得我直吸溜嘴。外婆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一边织着毛线活儿一边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那碗饺子的味道，我后来在城里吃过无数回饺子，再也没有吃到过。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英子的姥爷说得没错~~~那个洞里确实住过神仙。只不过神仙不是道士，是一茬又一茬钻进去探险的小孩。
就像后来的某一个夏天，不知道哪个孩子也会钻进那个洞，在墙上看见我们的画和名字，然后也掏出兜里的奶糖，放在那个早就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