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 外婆说,马驹岭是一匹跑累了、卧下来休息的神马变的。我趴在岭子上找了又找,一根马毛也没找见。但那个夏天,当我坐在岭子上啃西瓜,把瓜子吐得满地都是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马驹岭的秘密,从来不是用眼睛看的。有些东西,你得用一个小孩子的全部力气去相信,它才会在你心里活过来。
那年我七岁,我爸把我扔在外婆家村口,说“开学前来接你”,然后开着那辆屁股冒烟的破皮卡走了。我妈坐在车里冲我摆手,风把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听外婆话~~~别下河~~~”
我没下河。我上了岭。
马驹岭其实不算山,就是个特别大特别大的土包包,上面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丛,远远看着毛茸茸的,像一头卧在地上的大牲口。外婆说,老辈人讲,古时候有匹金马驹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这儿,日子久了就化成了这道岭。“你摸摸这地,”外婆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我手心里,“热乎不?那是马驹子的体温还没散呢。”
我攥着那把土,确实觉得热乎乎的。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太阳晒的。但在七岁的夏天,我对此深信不疑。
外婆管我叫“孩儿”。她不叫我兵兵,也不叫别的,就是“孩儿”。早晨天还没亮透,我缩在被窝里赖着,她就站在灶房门口喊:“孩儿~~~起啦,日头晒到腚啦~~~”那声儿拖得长长的,拐着弯,像马驹岭上飘下来的风,听着就让人想从被窝里钻出来。
“孩儿,去给外婆抱捆柴火。”
“孩儿,把这碗豆角端到桌上,别撒了。”
“孩儿,吃饭了还满岭跑,你腿上是装了风火轮?”
我叫兵兵,但在外婆嘴里,我就是“孩儿”。她叫我的时候,眼睛总是弯弯的,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秋天马驹岭上被风吹皱的草坡。
每天早晨我揉着眼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户上看马驹岭。晨雾还没散,马驹岭半截身子埋在雾里,真像一匹马卧在云彩上。外婆在灶房里忙活,不一会儿就飘出一股甜丝丝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那是外婆在蒸糕。
外婆的蒸糕是用黄米面做的,里头夹着一层红枣泥,上头还撒了青红丝。蒸笼一掀开,满屋子都是白茫茫的热气,那股甜香味浓得化不开,能把屋顶掀翻。我踩着板凳趴在灶台边,伸手想去掰一块,外婆就拍我的手背:“猴急啥?烫着嘴。”
她从蒸笼里端出那一大块金黄色的糕,放在案板上晾着,拿刀切成四四方方的块。第一块永远是给我的,放在粗瓷碗里,上头撒一撮白糖。我端着碗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吃,糕烫手,我得左右倒着手捧着,咬一口,又软又糯又甜,红枣泥从嘴角溢出来,甜得我眯起了眼。
外婆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吃,手里纳着鞋底子,嘴角挂着笑:“好吃不,孩儿?”
“好吃!”
“好吃明儿还给你蒸。”
“明天我要吃两块!”
“两块就两块,你吃三块外婆也给你蒸。”
那个夏天,外婆的蒸糕不知道蒸了多少回。每回我在岭上疯跑一天回来,远远看见屋顶上冒起来的炊烟,就知道外婆又蒸糕了,我就撒开腿往家跑,跑得比马驹子还快。
那天下午,外婆在田埂上打盹儿,我一个人顺着马驹岭的“脊背”往上跑。草丛里的蚂蚱被我惊得四处乱蹦,有一只还撞到了我的脸上。我追着一只特别大的绿蚂蚱,追出去老远,追到岭顶那棵老槐树底下时,蚂蚱不见了,但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树根那儿,被人用小石子围了一圈,中间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心突突跳着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有几块彩色的玻璃碴子、一个断了腿的塑料小兵人、两个弹珠,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烟盒纸。我把烟盒纸展开,上面用铅笔画了一匹马,画得歪歪扭扭的,四条腿都不一样长,但马背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上画了一个圈,大概是帽子。
我当时想,这肯定是上一个来过这儿的小孩留下的。
我把自己兜里唯一的一块大白兔奶糖放了进去,又把铁盒子原样埋好。站起来时,午后的太阳把马驹岭照得金灿灿的,风吹过草地,像一头大牲口在抖鬃毛。
我冲着山底下喊:“外~~~婆~~~我在这儿~~~”
山底下传来外婆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孩儿~~~回来吃瓜~~~”
我就顺着草坡往下滚,滚得满身草屑和土,滚到外婆脚边时,外婆一边骂我糟蹋衣裳,一边递给我一块红瓤西瓜。我啃着西瓜,把瓜子噗噗吐到草丛里。
外婆说:“吐吧,明年这儿就长出西瓜秧子来。”
我说:“那马驹岭就变成西瓜岭了。”
外婆笑着摸我的脑袋:“那不中,马驹岭就是马驹岭。”
我靠在外婆身上啃完那块西瓜,太阳落山前的光把马驹岭染成了橘红色。我忽然觉得,马驹岭真的像一匹马,一匹金色的马,趴在晚霞里,随时都会站起来跑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马驹岭真的活了,驮着我和外婆,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地上跑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外婆已经在灶房里蒸糕了。我趴在窗台上看马驹岭,晨雾里,它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哪儿也没去过。
但我知道它去过。我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把热乎乎的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