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彼得的钢琴课停了,因为瓦拉小姐也染上了风寒,并且不知怎的,现在还在发烧。听说她住在第九大街10号。”
亚历山德拉在给卡佳的信中写下了这么一行字,她心跳得很快。
她把信端正地折叠起来,仔细地塞进信封,再印上了信戳——一切都像规则中的标准物件一样不偏不倚。
亚历山德拉一直是这样的女人。她生在富商家庭,尽管不属于贵族,但父母是没有非议的正派人物。她自幼就被称作是乖巧的好女孩。她没有对“乖巧”这个词语产生过质疑,也对那些“不够规矩”的行为嗤之以鼻。直到某次在学校遇见某个个性狡黠,举止乖张的女孩——她显然与乖巧一词毫不沾边——虽然他人对她颇有微词,但她身上汇聚着所有人的目光,这目光中有讽刺,有畏惧,也有仰慕。她这才意识到人的个性可以招来如此复杂的情感,而她从来不曾拥有。她头一次发觉“乖巧”这个词语是这样乏味。
然而那偶发的一点摇动还不足以撼动她已堆砌得无比坚固的堡垒,她仍然按着原先的轨道有条不紊地行驶。她是一列即便无人驾驶也不被担忧的火车。她无害、规矩,是所有生产线上都相同的标准零件。就这样,她守着“乖女孩”的名声,在二十一岁听从父亲的安排结婚了。
嫁给谢尔盖,是她家庭的权谋之计。她家庭的财富足以与贵族相提并论,但缺少了贵族的头衔。谢尔盖是卡尔斯城的名门世家,她本攀不上亲事。但谢尔盖娶了农家女安娜,而且闹出了丑闻,这反而使她的身份被抬高了。就这样,她的家庭需要贵族的提携,而谢尔盖需要与正派人士的联结来洗刷丑闻,更不用提这位正派人士如此富足。谢尔盖和亚历山德拉的父亲很快谈妥了亲事,规矩、严肃、识大体的亚历山德拉就这样被冠上了谢尔盖的姓氏,住进了卡尔斯城最大的庄园里。
嫁给谢尔盖之前,她也听闻过“安娜”的事迹。她究竟是爱财者,□□,还是别的谁?她表面上对“安娜”嗤之以鼻,心中却暗自好奇。如果她是为了地位和财富勾引了谢尔盖,那为什么要销声匿迹?如果她是个交际花,为什么直到她消失都从没在社交场上抛头露面?这份好奇和质疑一直持续到亚历山德拉被父亲安排嫁给谢尔盖,她才微微意识到一件一直被她所忽视的事:许多事并不是由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也许只是身不由己的结果。不论是一辈子乖顺还是嚣张跋扈,都难以反抗悬置于头顶的权力。
曾经那个女孩如何了?她过得好吗?亚历山德拉恍惚之间想起了她,也想起了当时没有对自己承认的情感:那时,她其实很嫉妒她。而现在,她想要祝福她。
尽管如此,时间仍然匀速地一分一秒地度过。亚历山德拉擅于自我说服,她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在谢尔盖家继续扮演起那个规矩、无害的妻子和母亲。她将最真实的情感倾注在彼得的身上,然而她发觉自己所采取的教育方式和她自己所接受的完全相同——她已经被生产成了标准件,也只会以标准件的方式教育后代。她感到有些痛苦,却不由自主。
在她见到卡佳时,卡佳已经是个举止成熟的姑娘了。实际上,亚历山德拉只比卡佳年长十三岁,卡佳叫她“姐姐”要更合适。然而她们的关系起始于谢尔盖,使她们似乎互相只能是谢尔盖的延伸物。她是不完全的母亲,卡佳是不完全的女儿。她是谢尔盖的同盟,而不是卡佳的。
她发现卡佳也在扮演着标准件,不过是比她更健谈也更机敏的类型,而且她的扮演是为了某个别处。她敏锐发觉了卡佳心中有许多被隐瞒的话语,这种潜在的因子在她脸上显露成每时每刻思考的神态,还有她开朗笑容之下的阴郁。当与卡佳相处时,她心中鼓动着似乎不应属于“母女”身份的不安——她好像迫切想要得到卡佳的认可。这不是因为她是她丈夫的女儿,而是因为这个女孩真正的形象似乎与年轻时学校里遇见的女孩,还有传闻中远走高飞的安娜的形象重叠了。然而,她们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她早就知道谢尔盖在物色“符合身份”的女婿。她目睹着谢尔盖挑选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当中没有卡佳的任何参与。她怪异地观察着忙碌的谢尔盖,觉得他像只张牙舞爪的章鱼。他的触角细细掂量着婚姻的条件和价值,却没有一丁点触碰到结婚者本人的意见。她目睹这一切,就像旁观了自己的婚礼,这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在餐桌上,她观察着谢尔盖理所应当的冷漠和威压,她恶心不已,然而她在这种场合又一次动弹不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是的,她一直是个乖顺的女人,她从来只懂得保持沉默,而不懂得怎样开口说“你错了”。
她记得谢尔盖的眼神。他是个多疑的男人。即便如此,他却信任亚历山德拉。包括这封寄给卡佳的信件,他会全权委托给亚历山德拉来写,而对内容不感兴趣。亚历山德拉在他心中就是如此的无害,这种无害使她感到侮辱。
亚历山德拉观察到了近来卡佳的变化,这是由瓦拉的出现引发的,而亚历山德拉多少也能懂得引发这变化的原因。
瓦拉的存在就像覆雪一般轻柔。她打从心底不去评判,不去否定,而是去理解。在她的注视当中,似乎不论标准件还是叛逆者,都同样能够得到承认,因而被谅解。
面向瓦拉的卡佳比面向她的要更加鲜活。她的笑容不再只是嘴角向上扯的动作,而可以用羞怯、喜悦、局促等不同的词语来描绘。这就是她所扮演的标准件之下的模样,这是真正的“卡佳”。夜晚,亚历山德拉躺在床上思忖她所看见的一切,心中激烈地跳动着。她希望看见小鸟远飞,那就像自己也终于能够得到解放——是的,她也想真正活着。
她不知道卡佳和瓦拉之间究竟涌动着什么,也不知道卡佳的未来计划。但她希望生命汇聚到渴望真正活着的人心中,于是她写下兴许多余的那一句:她住在第九大街10号。如果需要,她愿意构成她们之间的桥梁。
那天的晚祷中,她和往常一样默默祝愿了所有人的自由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