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瓦拉与卡佳 > 第12章 第11章 母亲

第12章 第11章 母亲

卡佳没有回谢尔盖家,而是直接命令马车驶到了第九大街10号,瓦拉租住的公寓。抵达时天蒙蒙亮,卡佳第一次见到了曾经从瓦拉口中听闻的石砌墙面的裂缝,门房字迹工整的登记簿,门厅里略带霉味的木头气息。尽管卡佳习惯朴素衣着,但仍能看出并非普通的平民。门房上下打量卡佳的衣着,借着管理者的权利对她的姓氏刨根问底。卡佳压低帽子,焦急不安地绞着手,她掏出一枚二十戈比的银币递到了门房面前,一双眼睛不客气地紧盯他,止住了他无休止的盘问。门房的通报终于有了应声,卡佳获准前去瓦拉四楼的小租屋。

吱嘎作响的螺旋楼梯没有尽头一般地向上延伸。推开门,卡佳看见瓦拉和衣撑在床沿边上,正打算坐起身。房间约莫十平米大小,是个小单间,一张铁架床紧贴着墙边放置,床头挂着圣母玛利亚像。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灰白色的光通过缝隙透进房间的木地板上,让这间小屋增添了一分生气。炉火在前晚已经熄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窗前一张小方桌上整齐放着瓦拉的书籍和纸本,还有已经风干了的半块黑面包,一点果酱,和一个旧瓷碗。瓦拉房间的布置很简单,物品有些陈旧,但很整洁。——这一看便知是瓦拉的房间。

卡佳的脚刚踏进房间半步,她瞥见桌上的冷菜,立刻转身唤来了门房。她又一次迅速从手提包中掏出五十戈比的银币,半闪了一下,立刻被她捏紧压在掌心里,生怕它太显眼。她把银币塞进门房的手中,急促并低声地说道:“去买些热汤,一点粥和面包,再给她烧些热水来……还有,把炉子生起来。不要问价钱,这些够了;不够再来找我!”说完,她又飞速地补上:“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快些送来。”门房怔怔地低头看那枚银币,又抬头瞧了瞧卡佳和瓦拉,最终点着头离开了。

还没等门房回话,卡佳已经一只手拉上了门把手,向房间里走去。

卡佳通常拒绝接受谢尔盖身份带来的便利,也尽力避免用所谓“贵族”的身份来调用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资源从而快速达成目的。但她此刻只是觉得心急如焚,已经无暇顾忌自己的坚持。同时,她也无暇思考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她此刻只想瓦拉快些好起来。

“瓦拉……”她哽咽了。她坐在床沿边上,扶着瓦拉的身体叫她躺回去。

“我听见您叫伊万诺维奇去帮我买食物了,谢谢您的好意。”瓦拉竭力半睁着眼睛。

“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难道我作为您的东家不能给您送来些食物吗?”

她有些怄气。瓦拉生着病却想坐起来迎接她的这份疏远叫她生气,瓦拉开口第一句是谢谢她为她买面包叫她生气,瓦拉听见她叫她名字却对她说“您”也叫她生气,瓦拉……

卡佳的眼泪忽然涌进眼眶,她无声地哭泣起来。她沉默不语,看见瓦拉生着病的恍惚眼神里逐渐有了些生气,某种悲切的情绪透过瓦拉的眼睛聚焦在她的身上。

“卡佳……”

“小姐,您要的食物来了。”阿列克谢叩了叩门,殷勤地提着食物走了进来。

瓦拉知道卡佳不喜欢自己脆弱的模样被瞧见,于是主动和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道了谢,并请他把门关好。她目送他走出去,门重重地闭上之后,她把手覆到了卡佳的手上,关切地张望着卡佳一只手掩住的面孔。

卡佳战栗了,她抽回手,站起身,清点了柳篮里的食物。她从自己的提包中拿出一张绣着暗纹的素雅手帕,包住装着热汤的罐子走了回来。

“您张嘴,让我喂您些吃的,好吗?您桌上的面包都已经风干了,不吃饭怎么能好起来……您的房间怎么这么冷?为什么不请谁帮您生火?您为什么生病了?您从哪天……开始病的?”卡佳接连问着,既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又似乎全是隔靴搔痒。

“卡佳……”瓦拉定定地望着她的脸,顺从地吃下她送到她嘴边的食物。

“您瞧医生了没?我怎么没见您屋里有药……您等着,我去叫门房。”

“卡佳。”瓦拉又叫了她一声。卡佳直直地望着瓦拉的面庞。她瘦了。

“谢谢‘你’。”瓦拉轻轻地吐出一个个音节。这句话似乎对卡佳起到了安抚作用,她安静了。

“我没事的……亚历山德拉夫人已经帮我叫过了医生,伊万诺维奇和住在隔壁的好心的夫人都帮我买过食物,她们都不是坏人……您瞧,我已经很幸运了。”她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话,好像想要告诉卡佳什么。卡佳领会了她的意思,但她不再想装作接受。

“……瓦拉,您可以不理解我,以及怨恨我。”

瓦拉有些愣住了。卡佳把自己还未温暖的手指放在她的额头上为她降温,并不避讳眼神的接触。

“您可以怨恨我自说自话,可以为我的不告而别而愤怒……您可以在乎,也可以满不在乎……那是您的权利。您有权不理解我、不原谅我,也有权为别人对你的侮辱和伤害而记恨……您有权这么做!不是吗?如果您真的理解并接受,那么您不需要自我劝服便会平静地接纳;可如果您其实并不能接受,或者您的头脑和情感之间发生了偏移,那么您就需要忍受痛苦——或者强迫自己抽离!您与我是相反的人……”卡佳哆嗦着嘴唇,“我总是被恨意……驱使着……而您好像太不会去恨了……我想要愤怒和恨的靶向,来将不可解的痛苦向外归因,您可以说我其实是个懦夫。而您是与我完全相反的人;您为什么总是苛责自己去理解一切呢?为了求取理解,您会将自己抽离于您所处的情境之外的……您会伤害您自己。”卡佳急促地说着。

卡佳恍惚看见,瓦拉的眼睛红了。

卡佳隐约听见瓦拉嘶哑的声音。她凑近瓦拉,听她说话。

“我的妈妈叫卡捷琳娜。”瓦拉忽然说道。

“十几年以前,在我刚满七岁的那个冬天,她染上肺病死掉了。是圣玛利亚教堂的塞西莉亚收留了我。从那以后到成年,我都住在修道院里,和无父无母的孩子们一起,他们都和我一样。”

“在那之前……我的爸爸……不告而别了。自打他离开,妈妈总是一副压抑着怒火的模样,即便在我面前也是。兴许每当看见我,她就更加愤怒……她对我说:为什么你这么无辜?言外之意,即便我这样无辜,我的爸爸也伤害了我。而我竟然不像她那样愤怒。”

“只有塞西莉亚来访的时候……妈妈才会短暂回到从前的高昂……然而不同的是,她不再确定、明亮地说话,而总是和塞西莉亚窃窃私语。我知道,每当塞西莉亚来到,我就需要待在我的房间里。如果突然闯入,她们会露出尴尬的笑容,对我这个误打误撞的孩子表达体贴……我不想这样……”

“后来,妈妈为爸爸办了一场葬礼。一场只有空棺材的葬礼。”

“在那以后……我知道的,我在学校里、在卖黑面包的小铺里都听过的,虽然妈妈以为我不知道——她开始被叫做‘疯女人’。越来越多的时间,她待在家里,这是因为愿意请她做家教的人家越来越少……”

“我知道,即便小孩子也能明白,这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挫伤……最重要的不是物质上的匮乏,而是她不再被尊重了。她的事业因她的私生活而被否定;她在私生活中并非过错的一方,她只是想要申明自尊,却因为这自尊招致了流言,这仅仅是由于不合礼节……但她笑得越来越多了。她在逼迫自己大笑,来对抗……”她说得很吃力,语句断断续续,但她没有停顿的意思。

“最后她生病了。尽管出门很少,她还是染上了瘟疫,和这个小城,以及还未死掉的爸爸……一起死了一遍。”

“她去世之后,塞西莉亚来到我的家里,把我带走了。兴许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瓦拉顿了顿。“她有一张严厉但慈爱的脸。”

“塞西莉亚知道你生病了吗?”卡佳轻轻地问。她望着瓦拉,看到病人眯缝着眼睛,但眼神定定地望向某个前方。卡佳有些害怕,但并非对瓦拉这个人害怕,而是为她的身体状态可能招致的后果而害怕。

瓦拉摇了摇头。“不……”她若有所思。“不。”

“我对她有愧。”过了一会,她喃喃说道。

“不光是她,我对妈妈也有愧。”

“卡佳……那晚你说的都是对的。我想去理解她人,其实是有目的的。如果不理解,我就无法应对我的愧疚,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无能为力……是的,她们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而这是我所不能干涉的,所以我才无能为力……在安慰自己的目的的驱使之下,是否真的理解已经不再是关键。对我而言,‘去理解’的这个行为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我自我劝告的方式,也仅此而已……”

瓦拉忽然低声呜咽起来。

卡佳被瓦拉的哭泣声震慑了。她下意识地扑到瓦拉的身上,双臂环住她身体的两侧,把头轻轻搁在她由于忍泪而大幅起伏的胸脯上。过了一会,瓦拉哭泣的声音更强烈了。她把胸中的气息长长地、重重地吐出。

卡佳像母鹿舔舐幼崽一般地,用她已经温暖的手掌抚摸瓦拉的肩膀。她心中涌现出总被命名为母爱的感情——尽管她并非瓦拉的母亲,但她希望不带任何曲折和博弈地承接她的痛苦,希望她有处依凭,希望像对待孩子一般宽容地对待她,并感受到脐带一般紧密的联结将她们俩置于同一处。或者说,是她希望如此。

我想生下你。

卡佳的脑海中浮现这么一句话。

——不论犯下怎样的过错,都有人宽恕你;无论作出怎样的决断,都有人理解你;无论流落到怎样的境地,都有人深爱你;无论怎样脆弱和渺小,都有人不轻视你。这种“绝对”不就是教堂中人人寻求的上帝吗?上帝是从爱当中分化出的“绝对”的愿望,唯有这么一个概念上的存在,才能使“绝对”成为真的。卡佳意识到,向她人寻求这种“绝对”的愿望是脆弱的,也是残忍的。当“母爱”成为一种切实的事物,真正将母亲和孩子这两个个体联结在一起,便不能成为“绝对”了。因为母亲同时也是女儿,女儿同时也可能是母亲,而非概念中仅仅为了爱他人而存在的上帝。尽管如此——

“如果我能生下你就好了……”

卡佳怔住了。她抬起头,看见瓦拉一双因为眼泪而晶莹发亮的眼睛正望向她,说出了她心中即将倾吐的话。

卡佳感到所有的力量汇聚在她的身体里。她不被某种力量驱使,不被某种情感掌控:她自主地,自如地,而非身不由己地,探出身子,把嘴唇贴上瓦拉的眼睛。她不断吻着瓦拉脸上泪水流过的河床,而瓦拉抬起了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卡佳的衣角。

她们维持在这样的动作许久,瓦拉的呼吸渐渐平息了,她睡着了。卡佳注视着她平静脸上的红晕,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发觉她前额湿漉漉的,流了许多汗水,已经退烧了。她为瓦拉掖好被角,整张手贴在她的脸颊上,用食指轻轻摩挲她眼角的泪痕。尽管她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却无师自通。

真的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吗?

卡佳的记忆恍惚出现了一道裂缝。一些微弱的印象像烛火一般闪烁,继而连接成了画面。

不……有过的。

——安娜坐在她的床边,床头只有一盏微弱的手提灯。她焦急地望向自己,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用冰凉的湿毛巾浸湿她的额头,又把凉津津的手指贴在她的脖子上。那是一个冬天,但她脸上沁出了汗。她看见卡佳睁开了眼睛,便竭力挤出微弱的笑容,轻轻地说:乖卡佳,没事的,你睡吧……你睡吧……

你睡吧……

睡着的瓦拉无意识地微微侧过了头,把脸和卡佳的手贴得更近了。卡佳的眼泪不断流着,沉默地流着。她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和世界深切地联结在了一起,也和安娜离得那样近——她明白了安娜的残忍之中同时存在着的爱和痛苦。她原谅她,但也不原谅她;不论如何,她其实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