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佳立刻提起已经收拾好的箱子踏上马车。她拒绝了任何人的陪同。
卡佳仍然认为自己十分清醒和冷静。然而当她坐上马车的小方格中动弹不得,却立刻觉得时间变得难以忍受。
冬日清晨蒙蒙亮的时间,太阳在厚重白雪背后的厚重云层里探出尖,那种光并不是尖锐的,而是被无数层雾气涂抹成了有着些微光亮的刺眼感受,只是一种感受,还没形成颜色。卡佳没有欣赏沿途风景的心情,然而那个时间独有的蓝色渗透进雪中,并不需要卡佳的应允,便完全地侵占了她的视野。卡佳觉得这份美丽很残忍,她扭过头去,无力地盯着马车里幽暗的侧壁,然而它也渐渐被照亮了。
待到卡佳的眼睛适应了雪的反光,也就到达了目的地。谢尔盖家的祖宅黑漆漆地立在一片空草地上,道路两旁的黑松树庄严地含着胸。按理说乡间的自然景色至少是怡人的,然而这里却长成了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卡佳下了马车,有个年轻的女佣相迎,说是已经通知了达莉娅。卡佳说不必惊扰病人,然而对方表示达莉娅执意如此,因为这是“房主人应尽的礼仪”。
卡佳只好呼吸着冷气等待。她来探望一个病人,但病人并不想如人所愿地展示虚弱。房主人所要求的等待确确实实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她在通过礼仪宣布属权,和自己尚未被疾病剥夺的尊严。
大门打开了。一瞬间,陈旧木头的气息随着门开的幅度向外涌流,它内部的一片昏暗在这个没有颜色的雪天里反而成了一种颜色:那是一种沉闷、老旧、粘稠的黑色。卡佳看见有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向外走来。她隐约看见她颀长的脖颈,还有过于瘦削的凹陷的双颊。她有一双美丽的灰眼睛,然而过于突出了,似乎同时警惕着四面八方的事物。
在她们四目相对的一刻,那个女人忽然瞪大了双眼。她痉挛般地耸起肩膀,但保持着天鹅一般优雅的姿态,疾步向卡佳走了过来,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臂。
“安……娜。”
她很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她大口呼吸,声音尖锐而刺耳,但并不很大,像是在说悄悄话却不能自抑的状态。
她死死盯着卡佳,然而下一刻忽然很愤怒地推开了卡佳,露出嘲讽的轻笑,似乎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不,你当然不是安娜。”
达莉娅的一连串动作带给卡佳的震慑在安娜这个名字被吐出时被点着了。她的身体好像从飘飘然的远方被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拽到了面前。她来到这里,是想逃离瓦拉和谢尔盖;但当她听到安娜的名字,却觉得自己真正想逃离的其实是她。卡佳愣在原地,而达莉娅已经变回了最初的冷静、庄重的模样。她的女佣已经跑上前来扶住了她,而她则摆了摆手。
“我失礼了……我是达莉娅,您的叔母。我叫爱莲娜带您去客房。您收拾完就下来吃午餐吧……”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引导卡佳向宅子里走。
卡佳跟在她的身后。“厨房”“花园”“您的父亲”“果园”……纷乱的词语各自孤立地在卡佳面前忽闪而过,她一个都没去捕捉。她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面前的叔母是如何认识她的母亲的。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头也被一阵剧烈的痛感击打着。她断定这一定是彻夜未眠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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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天时间。卡佳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探望病人。达莉娅在卡佳面前精神矍铄,谈吐清晰,并不像一个病人。冬日的夜晚很早就降临了,乡间比城镇当中更加寒冷,但达莉娅请求卡佳和她一同说说话。她们俩对坐在小房间的壁炉前。达莉娅一脸倦容,但言行举止并不像个病人;反而是卡佳,顶着一张魂不守舍的脸。对于达莉娅来说,疾病和死亡是绵延在她墙壁上的霉菌,它们一点一滴渗透,直到墙壁倒塌或临近倒塌之前,都仍然漫无止境地竖立着;而对卡佳来说,这短短一夜发生的事是偏离了常态的特殊事件,因此短时间内,她如临大敌。卡佳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很不真实地一晃而过,而她正和素未谋面的“叔母”,一个与自己的母亲同龄的陌生女人,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共同坐在自己所希望远离的父亲的童年住所喝茶。这个女人不久前对着自己叫出已经被当作禁令的母亲的名字,现在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卡佳低着头,一口又一口地把茶送入口中。不知为何,这种怪异的气氛使她难得能够容忍沉默。似乎正是因为足够怪异,所以她能够不去打破。她抬眼瞧了一眼达莉娅,发现她正在盯着她看。
“你和安娜长得很像。”
卡佳没有想到达莉娅会又一次主动提起安娜的名字。
“尤其是,这里。”达莉娅指着自己嘴巴的位置。
达莉娅观察着卡佳的表情,自顾自地喃喃说话,“没想到,死之前还能见到你。”
“您会好起来的。”
卡佳机械地说着一般会对病人说的话。她找到了省力的方式:已经有人对这种场合可以表达的关切话语做了示范,如果她无暇思考现状或为对方动情,她就可以随着这别人吐出的语言顺流而下,毫不费力。她并非下意识地想要敷衍,但她头脑昏沉,不知道如何应答。
“是的。”达莉娅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卡佳发觉,达莉娅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仅仅是客套。没有依据,没有体贴具体的这个人的需求,这是对天下病人统一的苍白安慰:您不会有事的……而达莉娅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她并不相信,也并不认为说出安慰的的人本人相信自己说出的通用语汇;她已经习惯了他人的敷衍态度。她习惯了对着一片虚空的谈话。可是方才她所要求的等待明明说明她渴望被尊重;尽管如此,她还是习惯了,并且接受了。——达莉娅是个习惯了被忽视的人。卡佳忽然觉得很悲伤。
达莉娅陷在扶手椅里,有些不礼貌地打量着卡佳。她忽然露出了些许嘲弄的笑容,“您并不像安娜。您是个可怜的谢尔盖家的女儿。”
这句话刺痛了卡佳。她扬起头,表情僵硬。
“……叔母,您难道是在侮辱我吗?”
达莉娅忽然轻笑起来,她微微摇晃身子,像个天真的孩童,“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卡佳又一次语塞。她重新望向面前的女人。她叫做“达莉娅”,这个名字后面钉着一连串谢尔盖姓氏的变体,和卡佳一样。然而她将这个名字视作贬义,正如自己渴望扑进没有姓氏的生活,和安娜做出同样的抉择。尽管这个女人“侮辱”“冒犯”着她身体中的存在的事物,但她却觉得,其实她们才是同盟。
因为达莉娅的那句话,卡佳反而放松了。
“您是怎么认识‘安娜’的?”
卡佳鼓足勇气讲出了“安娜”这个名字。她没有称她为“母亲”,而只是:“安娜”。
达莉娅仍然蜷缩在扶手椅里,本就瘦削的身体看起来更加单薄了。她看起来很困倦,精神恍惚,不时进入小憩的状态,似乎没有听见卡佳说话。卡佳意识到:这是一个病人。卡佳想要招呼爱莲娜,但达莉娅制止住了她。
达莉娅盯着卡佳。卡佳以为达莉娅不愿回答,但她开口了。
“她们刚结婚的时候,回到这个祖宅住过一阵子。我就是在那时认识她的。那是在你出生以前,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
“我现在还记得。推门进入时,安娜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漠……我看着她那张脸,却觉得无比亲切和鼓舞。”
“那个时候彼得已经死了,而我正怀着丽娅,这可能是谢尔盖善待我的理由。”她嘲讽地笑了笑。说到丽娅这个名字,她像支快被折断的蜡烛。她很快恢复成了平淡的叙述者,略过了有关丽娅的话题。
“从前我是父姓家里织女红的摆件,现在我是谢尔盖家老宅子里病怏怏的药罐子。那个时候,由于……丽娅……谢尔盖对我这个人还有一丝怜悯。我怀着他弟弟的孩子,这个孩子生来就注定了和他同姓氏。可我厌恶他的怜悯,那是多么愚蠢的事……他竟然认为姓氏能把我的丽娅划分进他的属权,而我只是只孵蛋的母鸡。”她又一次露出嘲讽的笑容。
“但是,安娜她……我只敢把恨留在一个人的时间,而她却会把恨写在眼睛里……为什么她不怕呢?如果因为恨招致了更多伤害呢?她好像不怕那些伤害和代价……就是因为那份开朗的恨,我对她萌生了好奇,但我没有主动表露过。我想她兴许会像厌恶谢尔盖一般厌恶我,这情有可原,因为我也顶着他们家的姓氏,还怀着他们家姓氏的孩子。可她没有……”
“她竟然对我说:您的眼睛,您喜欢的花纹,您午后散步的习惯,您的孩子。‘您的’‘您的’‘您的’……她看向我时并不带着恨,她的爱和恨始终是公正的和天真的。我并不是她‘所憎恨的丈夫的弟弟的妻子’,而只是我……您知道她是怎么对我说的吗?她说我就像她的长姐,她叫我‘达莉娅姐姐’……”
“她竟然心有余力来怜悯我的处境。她不光怜悯我,还想要用友谊来对我施以援手。她认为我是‘无辜的’……但我其实多么希望我是有害的,而不是被随意摆布,被伤害和侮辱的无辜受难者!我知道,她并不能完全体会我,我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互相怜悯……她并不详细谈论她的事,可她似乎默认我能够懂得,我确实能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她是个不知足的女人!她是不会停下脚步的。她不会将自己陷入‘无辜者’的境地,她是个会主动获得权利的人。”
说到这里,她望向卡佳的眼睛微妙地闪动着。她站在回忆所在的时间刻度向卡佳看去,虽然并没有开口,但卡佳感受到了达莉娅的疑问。——为什么,偏偏你是她的代价?为什么,她偏偏无法好好爱你呢?为什么,同样是与谢尔盖相关联着的人,她能够公正地待我,却不能公正地待你呢?这难道不反而证明: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她人吗?
沉默了一会,达莉娅低声说:“卡佳,你不要恨她。”她想说的是:她没能爱你,一定也很痛苦。实际上,她没能爱的是生下了你的她自己。
“……您叫我不要恨她,那我该恨谁呢?”卡佳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句话,“您说她不做无辜者……那么别人……就应当做吗?这是由谁决定的?”
“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她。”
“您难道有权利对我说这句话吗?不论由谁决定,受伤害的难道是您而不是我吗?”卡佳的脸涨红了,她不认为这是“应当”说出的话,但她的情感像倾泻而出的瓶中水。
“不,我没有权利否定你的痛苦。我并不想要否定她对你的伤害……可是……恨是不会指引方向的……因为恨而作出的选择只是逃离痛苦,而不是获得幸福……”
达莉娅忽然掩面剧烈地咳嗽。她有些神经质地笑着,用眼神请求卡佳允许她继续说下去。
“我曾以为我恨她,后来我明白了我只是羡慕她……我羡慕她的公正和天真,我憎恨她曾经短暂给过我爱,而我再也没能实现过……”
“可是看到你之后我明白了,她没能爱你……她一定为了自己不能爱你而恨自己。”
“……您说她恨自己?”长久以来,卡佳一直回避着理解安娜的情感,也拒绝仔细思忖她对安娜的情感。不论安娜爱她或恨她,最终的结果都一样是她将卡佳作为谢尔盖的一份子干净地割舍,而她被迫成为了缺失母亲的“无辜受难者”。现在,忽然出现第三个得到过安娜的爱而不是恨的人在向她解释:安娜是痛苦的。——她不想理解!
“您凭什么认为自己理解她呢?”卡佳有些颤抖。她莫名想要争夺解释安娜的权利——她记得那晚的安娜是如何一边哭泣一边吻她的,也记得她自己是如何说出“我为你而高兴”的,然而她想要忘记后者,只想要怨恨马车离开的那一幕。“她只想卸下她自己的道德负担……而我不想给她宽恕。”
“是的,您有这份权利。”卡佳没有想到,达莉娅这样快速地认同了她的话。她看起来无比悲戚。
卡佳恍惚觉得,面前的达莉娅就是安娜。她不给安娜宽恕,这确实给安娜造成了伤害;她感受到复仇的喜悦,这喜悦同时烧灼着她自己,她仍然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她曾经试图施舍给我温情,但这不过是为了偿清她负下的道德。她知道自己有愧于我,但仍然选择了——不爱我!她之所以能够施舍,是因为她预先设定好了自己将要离开。总有一天,她会将我这个在道德上审视着她的存在从她的生活中清除,在这个前提之下她才能够施舍我!因为我将不再造成威胁!难道不是这样吗?这不可耻吗?她竟然想要宽恕……”
卡佳所说的这些话同时刺痛着自己,但她需要报复:既是报复离开她的人,也是报复另一个执着于理解和爱的人……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面前的“安娜”的传达者忽然大笑起来。她惊觉她的认识是错误的:达莉娅并不是传达者,也不是一个总是在理解和爱的人。
“是的,你说得没错,现在她一定更能理解我了……可怜……可悲的安娜。”
卡佳惊讶地看着达莉娅。
达莉娅定定地望着卡佳。“但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我还恨过另一个人。我曾认为他理所应当给我‘爱’,我所渴望的那种爱……可是他没有给我。我想把丽娅的消失也怪罪在他身上……全是因为他的缘故,我的心病才越来越重,以致我的身体无法负担起丽娅的重量……他什么都没有给我,他在我身上燃起了一点爱的希望,然后把它浇灭了。可我的本意并不是恨他……”达莉娅露出了凄凉的笑容。
“在我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消失的憎恨里其实充斥着思念之后……我才终于感到解放了,可是也太晚了。我恨了他那么、那么多年,却在快死了的时候重新意识到我对他的思念和那时没有实现未来也注定无法实现的渴望,这是多么残忍的事。”
“从以前我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曾经医生说是我的身体造成了我闷闷不乐的个性,后来医生说是我心里的郁结加剧了我的身体负担。我曾经见过两个美丽的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那男人是彼得……在我得到他以前,他的多情和自我沉醉都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他在这个平淡无奇的乡间也能看见闪烁着的……诗人的瞬间……因为他就是个诗人……兴许我爱他也就是爱他眼中的世界,这个乏味的乡下在他眼中是多么可爱可亲,似乎在他的描述里……我终于看见了出口……可在我得到他的许诺之后,却憎恨起了他所看见的世界。我恨他一个人沉醉在美丽的幻想当中,而我并不能感受;他对我说爱,我却不能体会,因为那爱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比如他喜欢大加赞颂我们在山丘后见面时薄暮的蓝色……他说他是为那种颜色爱上我的……可我记忆着的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像从未说过一般遗忘了。难道他爱的是我吗?那些都只是他的即兴诗。我爱他,恨他,后来不止为了爱而恨他,也为了他给我增添的‘麻烦’而恨他……在我需要稻米的时候,他还在谈他一个人的爱情!而我操持一切,成了那种锱铢必较的俗气的女人……然后他死了。他死了!他丢下债务掉进河里淹死了!他死得很荒唐,变成了一个笑柄……而我,也只是‘愚蠢彼得的病妻子’,谁还记得我的名字?
倒是有过一个人记得过我的名字,而那个人也离开了……你知道的,我说的是安娜,你的母亲……那个小个子长着雀斑的姑娘竟然也做了母亲?她也消失了……我甚至不能验证她的离开是否带给了她幸福……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她曾经对我说她像爱一个亲生姐姐那样爱我,最终还是把我归类到了‘谢尔盖’的相关人士那一边,然后离我而去了!她强行以她的逻辑断绝了我自己选择的死亡,让我只能继续做个苟延残喘的懦夫……然后现在我终于真的要死了……”
说到这里,达莉娅望向卡佳。她用看一个同病相怜者的眼神盯着她,但卡佳想要拒绝回应:她不想做被抛弃者的同盟,然而她无法转移视线。
“我只是个懦夫。尽管我想过无数次停掉那该死的止痛药然后用绳子扭断我的脑袋,但我压根做不到。我做不到一走了之,也做不到相信头脑清醒的日子能重新降临到我身上,上帝早就忘记我了……在我鼓足了气悬挂上布条的时候,安娜……安娜……安娜发现了我,死命地把我拽了下来……您猜她对我说了什么?她说‘您要活着’!她说只要活着,时间就还具备改变事物的力量,所以我要活着!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话吗?她让我又一次去想:是不是活下去可以是件好事呢?可是呢?在她离开之后时间愿意改变的只有我的身体……我变老,变得像根枯树枝,每当我想要做出决定,疾病就会将我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而这时,谢尔盖会尽他的责任为我治疗,这是他的举手之劳……我似乎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关照和体面,所以没有权利说自己不幸。”
“您说,我该去哪?我要回那个吃着谢尔盖家的恩赐满足过活的,我的父姓之家吗?还是说有哪里愿意收留我这种靠着药物生活的人做工?我有别处可去吗?我拖着一双半瞎的眼睛和不定时发作的身体,究竟能去哪里?当然了,如果是她,大概宁愿出去等死也不会看别人眼色生活。可是我没有勇气……去等死……在我后来无法迈步的日子里,每当想起她的勇敢,我都觉得仿佛被嘲笑了……而现在我终于快要死掉了。时间对我和她而言的确都在改变着,然而改变的却是把她带远,和永远、永远地将我封锁在这座无人踏足的谢尔盖家的死宅里,和无处发泄的恨意共处。”
“您猜怎么着?在她把我拽下来的时候,我简直松了口气……我不用做那件事了!我那时天真地认为上帝不让我逃进死亡里是因为活下去更好,可是等我真的活下去了,就越来越明白死亡对我来说才是保全尊严的方式。正是因为我懦弱、不敢舍弃也不敢获取,上帝才给我这个一直自我劝服的人一点苦头。”
听着达莉娅长篇大论的自我剖白,卡佳前所未有地平静了。她轻轻地说,“您为什么说死亡才能够保全尊严呢?您活着就还能继续获取!”
“对,对……这就是安娜的逻辑。”达莉娅喃喃说道,“因为‘你们’总是毫不费力就明白自己真正在乎和想要的是什么,你们不背弃自己,所以只要行动,就是在向着幸福行动……而我不是。我曾以为人拥有说后悔的权利,可是代价远比我想象中更难以承受。并且,您怎么知道您认定的通往幸福的选择,确实会为你带来幸福呢?”
卡佳又一次被刺痛了,但她知道达丽娅的问句中没有挑衅。
“我当然知道……”
“您会这么说,就说明您不知道,卡佳……安娜会这么说:她并不知道那是否必然通往幸福,但她知道此刻她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想要的不一定会带来幸福,但她不会后悔,这才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话,只有她才会如此天真——又愚蠢地践行下去。”达莉娅眯起了眼睛,自言自语道。她冷静了下来,整个人瘫倒在扶手椅里,好像终于放松了身体,露出了很虚弱的病人神色。
卡佳注意到,达莉娅望向她的眼神又是如此充满怜惜。
“曾经我问过她:你是怎么确定自己的幸福是什么的,又是怎么能孤注一掷的?如果你——失败了呢?或者更可怕的:如果你发现那份幸福并不如同你所想象中那样,或者它根本不是一种幸福呢?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她瞪大了她那双愚蠢的大眼睛,像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那样很天真地说:可是你就是知道怎样是快乐的,怎样是受辱的。如果有能力摆脱或破除,怎么能忍受那种侮辱持续下去呢?这是多么简单,也多么残忍的发言。她似乎天生明白的道理,我琢磨了一辈子才懂得……”
“您知道,我快要死了……我希望这次是真的。说实在的,我很高兴是您最后来瞧我一眼——而不是那个谢尔盖。虽然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来……您长着一张安娜的脸,就像个游魂……”
“您是来惩罚我的,还是来原谅我的?”她想用随意的语气不经意地吐出这句话,但她说出“原谅”这个词却很生涩。这个词语大概已经在她心中打转了很久,她的期望倾注在这个词语当中,但她恐怕听得见词语的神明否定她的愿望。
“这不是你的过错,你也并不想变得不幸……”卡佳噙着眼泪说。
“不幸……”达莉娅死死攥着扶手,虚弱地抬眼睛盯着卡佳,“没错,我是不幸的……曾经存在过的所有幸福都变成了灼伤,因为我不相信自己还能获得同等的幸福……我真傻……”
“卡佳,我能祝福你吗?你愿意要一个不幸者的祝福吗,会认为那只是不祥吗?”
卡佳的眼泪落了下来。达莉娅深深地陷进深不见底的扶手椅里,桌上蜡烛灯的光微弱地摇动,勉强触碰到她的脸颊,在她脸上投下一半的影子。卡佳跪坐在地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像亲近母亲那样依偎在她的胸前,用力地摇头。她仔细地听达莉娅由于忍住眼泪而只能断断续续说出的话:
“卡佳,我很喜欢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你要走,——远走高飞!亲爱的,我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