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末来临。周五放学时,天色尚早,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大雨。
江屿收拾好书包,看着旁边正慢吞吞把书本塞进书包的林晚。她眼底的青黑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但整个人依旧笼罩在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晚上…有事吗?”
林晚动作顿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带着询问。
“后海那边,”江屿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天空,“晚上…挺热闹的。有唱歌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有点吵,但…有时候吵一点,反而听不见别的。” 他意有所指,却又说得含糊。
林晚沉默着。后海?她知道那个地方,以前家里还没出事时,父母偶尔会带她去那边的餐厅吃饭,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现在……她下意识地想拒绝,那种热闹对她而言像是另一个世界,只会让她更觉格格不入和疲惫。但话到嘴边,看着江屿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陶艺馆里那块被自己蹂躏的泥巴,想起了那几个没有药片的夜晚。也许……试试?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江屿的心却像被什么点亮了一下。“那…七点?湖边那个‘蓝莲花’酒吧旁边有片空地,很多唱歌的在那儿。” 他迅速报了个地点,像是怕她反悔。
晚上七点,后海。
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湖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华灯初上,霓虹倒映在暗沉的水面,被涟漪揉碎成晃动的光斑。岸边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喧闹的人声、酒吧里传出的音乐声、小贩的叫卖声、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啦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林晚站在约定地点附近的一棵大柳树下,裹在宽大的旧卫衣里,帽子依然压得很低,像一只误入喧嚣森林的惊弓之鸟。巨大的噪音让她头晕目眩,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身体微微绷紧。她后悔了,这里太吵了,吵得她脑子嗡嗡作响,那些被暂时压下的恐惧似乎又要被这混乱勾起来。
就在这时,江屿出现在她身边。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周围时尚的游客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感。
“这边。”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部分噪音。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林晚跟上。
他没有带她挤进最热闹的酒吧区,而是沿着湖岸,走向一片相对开阔的临水空地。这里果然聚集了不少街头艺人。一个抱着木吉他的长发青年正闭着眼,深情地唱着民谣,嗓音沙哑沧桑;不远处,一个小型乐队在表演摇滚,鼓点和贝斯声震耳欲聋;再远一点,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用简陋的设备放着伴奏,轮流唱着流行歌,跑调却充满活力。
江屿找了个湖边稍微僻静点的石阶坐下,离人群不远不近。这里既能感受到那份喧嚣的热闹,又不至于被声浪完全吞噬。湖面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闷热。
林晚迟疑了一下,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她依旧紧绷着身体,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巨大的噪音像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神经。然而,渐渐地,在这片由人声、歌声、乐器声、风声、水声共同构成的、混乱却充满生机的“白噪音”海洋里,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滋生。
当所有的声音都足够大,足够混杂,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屏障。那些曾经在她脑中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发狂的砸门声、咒骂声,在这片宏大的背景音里,被冲淡了,模糊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它们不再是唯一的主角,不再是刺穿耳膜的尖叫,而是被淹没在了一片更广阔、更嘈杂也更……“正常”的声音背景里。这感觉,就像躲在一个喧闹的集市里,反而获得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安全感。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湖面闪烁的灯火。他偶尔会随着某个熟悉的旋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几下节拍。
一阵风吹过,带来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孩清亮、带着点紧张的歌声。她在唱一首旋律简单却温暖的歌,歌词是关于希望和星光。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歌声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气息不稳,但在晚风中,在湖水的波光里,却有种打动人心的真挚。
林晚的心弦,被那清亮而带着一丝颤抖的歌声,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心湖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她依旧低着头,但紧抿的唇线,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江屿侧过头,看着她帽檐下露出的半截苍白的下巴,轻声问:“会唱吗?”
林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江屿也没期待她回答,自己却跟着那女孩的旋律,用极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哼唱起来,调子有些不准,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是等太阳升起,还是意外先来临……”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但林晚听到了。
那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哼唱,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的耳膜。一种莫名的冲动,在胸腔里微弱地鼓噪。她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她试着,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气息流动般,跟着那熟悉的旋律,嗫嚅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刚出口就被周围的声浪吞没。但这几个破碎的音节出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她的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她竟然……发出了声音?在这片嘈杂里,唱出了几个音符?
江屿似乎捕捉到了那微弱的气息变化,他哼唱的声音稍稍大了一点点,带着鼓励的意味,依旧跑调得厉害。
林晚没有再唱下去,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和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但刚才那短暂的气息流动,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歌声,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世界里,荡开了一圈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在这片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白噪音”屏障里,在陌生人的歌声和身边人笨拙的哼唱中,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