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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明禾

「To:夜溪

十二月的北京城从不下雨。」

但她陷入一段潮湿的回忆,像一直在淋雨。

全身都湿透了,眼睛也睁不开。

脚步向前,到达不了目的地。

七中的宿舍为什么离教室这么远?

沉重的行李不断将她往下拽,袋子一下下撞击在膝盖,编织绳勒进手掌,像锋利的刀子,反反复复地磨。

皮肉破开,血淋淋的伤口从两侧翻卷,痛割进骨头里。

“大概率,判不了死刑吧?”

“可不,这孽障刚满十七,一肚子坏水,都他妈是故意的。”

纪明禾拉开询问室的门。

明亮的灯光从头顶灌下来,警察厅人影幢幢。

所有人停止义愤填膺,同情的目光淹没了她。

有女孩过来,是清淡微甜的柑橘气息,蔚心蓝挽住她,问身后跟来的那位警官,“您这边问完的话,咱们可以回去了吗?”

问什么话,什么也没问出来。警官无奈地摇头,“她状态不太好,先找心理医生介入,过后再谈吧。”

“还要谈吗?”是女人的声音,很熟悉,纪淑芳提起她的名字时候,温和像春天绿绿的柳条,“反复提反复问的,对咱孩子的恢复也不利啊?警官啊,小李是个好孩子,但其实这事与咱明禾没有什么关系……她知道的事情,我这个做姑姑也基本上了解,要不你们干脆审我问我,就不让她再来吧。”

警官也无奈。

这桩案子案情不算复杂,但性质相当恶劣,发生在本应该最安全的校内,又涉及未成年人。

受害人风评良好,消息飞遍全北京城,他的朋友、同学以及兼职服务过的家长们,甚至是曾光顾过的小卖部的老板都纷纷在网络上发声。

记者迫不及待地采访他的老师、校友,得出的评价趋于正向。

舆论发酵了,上边给的压力大,特令要严肃处理,务必在符合律法和人权的前提下,给公众妥善的交代。

办案要遵循流程,要逐步取证,要讲究合规,短期肯定结束不了。

但民众情绪没法等,晚一天回应,就多挨一天的骂。

各种阴谋论漫天飞,每个人都头昏脑胀。

“先等她恢复吧,家长放心,近期应该不谈了。”警官说。

而后高大的男人靠近,闻着像是温和妥帖的风,或者一把晒干的松果,“明白了,谢谢警官。”

陈介然让律师在原地稍等。

自己把纪明禾等人往外边带,穿过走廊,下阶梯,他们达到警察厅门口。

“先和姨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等我下午回来咱们再去诊所。”

李衍景的父母还在赶来的路上,这里太多事情需要陈介然暂代处理。校方,官媒,警察厅,律所,就连网络上出现不良导向的舆论,也有人找他谈话。

简单交待完这句,他很快转身。

而后,女孩清冷寡淡的声音响起,“不打伞么。”

他极轻地顿了一下,重心往右侧些许,生硬而紧绷地握紧拳。

纪淑芳失声喊她,“明禾!”

有谁呛出悲哭,一长串压制着颤抖的呼吸,蔚心蓝仰面看向万里无云的碧空,泪水似海流汹涌漫过眼睛。

纪明禾勾手去触她的泪,反反复复地确认过,像一只被踩扁的小号般的,闷闷地开口,“……这样大的雨啊。”

她应该知道北京的十二月是极少有雨天的。

从远方荒漠与冻土送出的西北风极度干燥,南方好不容易吹来的暖湿气流被山脉阻挡,在山前消耗完水汽,抵达平原时,足以贫瘠二字形容。

多雨的夏季或许早就结束了。

有人从小汽车的后座下车。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少年棕色卷发,四目相对的一刻,柯朗脸上所有从容的冷漠敛去。

她好像瘦了很多,肩胛纤弱的弧度,好像一碾就碎的蝶翼。

回身从车门暗槽抽出伞柄,他将它送到她手里。

低哑的“嘭——”声弹出,伞面顺着铁骨被撑开,她走进雨里。

#

寒假接近尾声,纪明禾结束治疗,提前去学校补考之前缺考的四门科目并且以将近满分的成绩通过。

又三天,纪淑芳与纪明潇乘火车回江城为开学做准备。

三月一日正式进入大一下学期,纪明禾认真地学习、吃饭,睡觉。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她想,只是不小心产生了一个高峰值的短时大电流脉冲,又不是遇见usb killer。

她及时断电保护了自己,重新启动后应该能够正常运作。

但身旁的人似乎变得卡顿了。

室友们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类似建筑、未成年、教培之类的关键词,连从前挂在衣柜前那张李姓明星的大海报也撕掉。

同学们在她转身之后窃窃私语,老师时不时关心她的现状,补助金也提前批下来了。

蔚心蓝总是哭,有时吃饭吃得好好的,眼泪大颗大颗落进饭里面。

有时是在舞台,她看is-land的演出录像,蔚心蓝躲在键盘后面,或许音乐将她的脆弱震碎了?她的眼角噙着泪。

高中的班级群以及李衍景的室友群不再有人聊天了。

错过追悼会,好友栏少了十数人,包括邱正以及从前和李衍景要好的一些男生。

三月十二号,一审延期,陈介然在电话里向她解释,“没办法,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又需要向多人追责,他家里那边与被告方可能没有调解好,另外一点,白某的伤势没有完全恢复,延期一到三个月吧。”

六月九号,因某项重要证据缺失,检察院退回案卷,请公安补充侦查。

审限从头计算。

“你好吗?”长久的沉默后,他问她。

“我很好。”纪明禾说。

周一,她将之前无聊时做的一个班级群自动回复小程序和一个影片共享播放器挂在建院贴吧供人无偿下载使用。

第二个周六早晨,她从寝室出发,坐一小时的车子到达了顺义。

她买了两张梅菜饼,在巷子口看老头老太下象棋。

下午三点半,目标人物出现。

互联网时代,一个人的户籍住址对智科生来说等同透明。

周遭的嘈杂人声屏弃在世界之外,没有半分迟疑的,纪明禾绷紧背脊站直身体,一手压低帽檐,另一只手按住衣袋里的被摸得发亮的刀柄。

因伤取保。他这样闲散,他这样轻松。

电流反复震颤线路,她的脑子开始混沌,但手里的刀握得极稳。

短促,迅猛,她要做到一次冲击成为让他再无法修复的废墟。

径直跟上去。

脚步愈快,距离接近,她抽出冷兵的同时,晴空忽然炸开一声短促厚重的闷雷。

所有人停住,向天空望去。

这种天气绝不会有雷声,可能是附近的战机在练习中发出了音爆。

只在一瞬的迟疑,再回过神,那人的身影忽然就要消失在巷口。

她的眼珠僵住了,一种几乎执拗的愤怒漫上来,烧得眼眶发热。

快步追去,手臂在下一瞬被人紧紧拽住。

她的眸光似剑,凝住了毁灭一切的愤慨。

“放开。”

柯朗唇线抿成平直的线,冷眸也几乎被怒火一寸寸灼烧。

他扣住她的手臂与刀柄,用尽全力将人往边巷拖。

“你要干什么?啊?纪明禾?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拿着刀到这里,你想杀人吗!?你他妈是想死吗?”柯朗语速低而迅速,“杀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你动了手你一辈子就毁了你知道不知道?!”

她不知道,如果杀人犯法,为什么白某好端端地活着。

三月又三月,无耻地贪婪地吸食这片国度珍贵又普通的空气。

“放开。”

“不放!”柯朗用手去碰她的刀,“我们好好聊聊白某的事,你先把刀给我。”

但她没有理智而言。

刀子在柯朗手臂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淅沥沥地往下滚。

她的帽子在挣扎中掉落,落在血色里,染上一大片暗色的阴影。

“你他妈……”

痛得几乎就要松手了,他抬首,继而怔愣地看她。

她仅有寸长的发丝,如此稀薄,稀薄到遮不住浅青的头皮。

原来她这样决绝,早早就将自己的弱点剔除一干二净。

他更紧地握住她的双手,任由血刃横在两人之间。

“头发都剃了,准备好去服刑了,是吧?”柯朗嗤笑,“可惜你已经成年了,估计没有服刑的机会。”

不该说这话的,刀刃不客气地抵过来,他侧身躲开,下狠手在她腕上劈下去,“知道为什么退回案卷吗?”

她总算松懈,刀子“哐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木然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个案子不快点结,我看你都没法回归人类了。”柯朗冷笑,“要白某死,用得着你真枪实干么,赔上一条命不说,李衍景也得被你气得活过来,整出灵异事件了都。”

又想打人了。

掌风从右边刮过来,他准备好去接她的手,猝不及防另外一记狠拳从下勾上来,纪明禾做了个假动作,差点把他下巴打脱臼。

眼冒金星地拧住她,她蹦跳蹬踢无所不用,真是比发疯的狍子还难按。

只好将人两只腕叠在一起扣死,收拢手臂,抬膝把人紧紧压在墙上。

“你他妈学过泰拳是不是?”

她终于停住,垂着发红的眼睛,像一只力竭的豹子。

他的血浸透了她的后背,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柯朗试图放开她来讲道理,微微一卸力,那女孩不断扭动,剧烈挣扎。

重新压回去,呼吸牢牢相贴,她完全陷进他的身体,合适得好像她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柯朗屏开杂念,咬牙切齿地说,“案卷退回重查,是因为我提交新证据证明白某出生日期存疑知道吗,我来这儿就是盯梢的,你狗脑子一拍把人杀了,那我和陈介然里里外外折腾这几个月不纯傻逼么?”

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她仰起头,鼻尖差点儿就抵住了他的,“真的?陈介然没和我说。”

“事情未定就兴冲冲和你说,到时候没弄好,你不白高兴一场?现在都人不人鬼不鬼了,还要到什么程度才够?”

“会弄不好吗?”

柯朗就说你真小瞧我,“要弄他我有的是法子,就不好挂嘴边说而已。”

女孩眸底挂着水雾,亮晶晶的,清冽又可怜。

怎么这个发型也这么可爱啊,他咳了声,“我要放手了啊,你别再乱来,行?”

“嗯。”纪明禾乖乖点头。

他松开满是血痕的手臂,轻轻地呼一口气。

??????写这三章眼睛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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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