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至暗时刻。
这些年不是没和人干过架,但二话不说就往他脸上招呼的,纪明禾是头一个。
用尽全力,生死相搏的一击,六子到巷子来找人的时候第一眼没敢认他。
“我去,”六子惊呼,赶紧扶着人往吧台要冰块,边走边骂,“这孙子真够损的,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不懂啊,看给咱木可揍成猪头了——”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话说得太快,牵着伤口一阵阵地抽,柯朗“嘶”了声,手背贴住脸颊,仍是烫火般的一片疼。
相较于这里,肋下那点伤都好像不算什么了。
这就是给女人脸面的下场,柯朗咬着牙想,纪明禾太不识好歹了,他未必非她不可。
回想一下,前段时间果然倒贴似的,什么事儿都紧着她考虑。
怕热是吧,他在练习室架空调机;喜欢喝冷饮,小冰箱也买了;鼻敏感,他再不让团员在室内抽烟;学业上有疑惑,他把隔壁机械社的人拉过来给她讲课;她正牌男友兼职的教培室烂得和贫民窟似的,不是他帮着宣传又给人减50%报名费,谁他妈会去?
戴什么choker栓什么狗链,抹这粉底液厚得和夜场鸭似的,他不都照做了么,这还不够!?
冷她一段时间算了。
柯朗有几天没去练习室,就待家里,打打游戏记录记录灵感,不也很好?
六子发消息来问,【怎么这几天影子也抓不到一个啊】【忙啥呢您在?】
柯朗回个句号。
六子:【我说你和小禾】【咋回事?】
柯朗回个问号。
六子:【?她一来就找你呢。】
找他?哼,闲着了又把人想起呢吧?柯朗慢吞吞地打字,【她不会打电话?】
六子:【说打了,您没接的么。】
有这么一回事,昨天上课忘带手机,回了是看到她的未接电话。
但也只打了一个,其他信息什么也没有,谁知道她是不是响一声就挂,哄他主动回过去,她就好说她是打错了。
都见惯这种手段了。
木可:【哦,没注意。】
六子:【小禾有重要的事】
【要当面和你说】
【要不你待会儿空了来一趟?】
【咱也顺便练两首】
【下周和工商那边还玩儿的么?】
【音乐节的录屏都传挺high】
【小禾说】
【好几个学校联系咱想和你切磋呢。】
什么玩儿什么切磋,六子这人什么毛病,发消息半句一断,一堆废话叠成塔,把关键句都顶到屏幕外边去了。
柯朗不自觉地坐正,鼠标往上滚动,把那条消息锁回屏幕中间。
她有重要的事儿得当面和他说?
要道歉了?毕竟她给了他一记狠殴。
还是说有社团的事儿她拿不定主意?
但无论是什么事儿,他都不屑听。
木可:【没空。最近都没空。】
真有诚心,给他打九十九个电话呗,能考虑接一次。
耳熟的铃声倏尔响起,柯朗一顿,侧身看见工作案上震个不停的手机。
两手撑住面前的桌子往反向推,滑轮带动椅子一路往长案冲过去。
他压住案沿,单手抄起手机,立即按下接通。
“木可?”女孩声音清泠泠的,泉水一样清脆。
“说。”柯朗冷淡道。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练习室?”
半句废话不说了这是,柯朗往椅背上靠住了,长腿舒适地叠在另一边的膝头,“指不定什么时候有空,怎么了?”
“下周和工商的友谊互演,歌曲还没定。”
就这?柯朗不悦,“让他们定就行。”
“哦。”应该是盖了下话筒,电波颠簸一瞬,她给旁边的人转告他的决定。
过了会儿手掌移开,她轻轻的呼吸声重新往他耳朵里吹,“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一定要见到我才能说?”他问。
纪明禾想了想,“最好是吧。”
哦,看来是很重要的事,让她在电话里没办法开口。
“那行,你等着呗。”柯朗抿了下唇,过后补充,“空了会过去的。”
听这意思,似乎近期都在忙吧,但下周有活动两人铁定是能碰面的,至多就三四天的事,纪明禾“嗯”了声,“好吧,拜拜。”
这就挂了?
柯朗拎着忙音中的手机,有点发愣。
他的语气是不是压得太冷了?
但这是纪明禾应得的好吧,都接她电话了,道歉就不强求了,问一句他的伤势都不行吗?
上来就是一堆公事,谁听了高兴?
想了想,站起来,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从家里到学校也就那么一会儿,练习室零零散散有点儿乐声,柯朗一一和人打招呼,又在小舞台看了会儿设备,问成员们最近使用情况。
今天蔚心蓝没在啊。
“木可。”纪明禾扶着办公室的门框,探个脑袋,“你来。”
柯朗说“知道了”,放下麦克风的时候,疑心是不是谁在这儿打倒水瓶,否则他的手心怎么好像有点湿。
几步路而已,他走上前,手掌在腰侧轻轻压了一下。
办公室里不止纪明禾一个人,小鞋子也在,坐在他们日常处理事务的椅子上查看资料夹。
看见他来,站起来让位,“木可哥。”
“嗯,”柯朗说她不用让,“你坐呗,我和小禾谈点事。”
纪明禾却喊她让,“你让木可坐。”
柯朗莫名其妙坐下了,下刻,熟悉的黑色活页记账本推到他面前,接下来是花花绿绿的收据和发票。
“社团的事我和小鞋子交接得差不多了,”纪明禾说,“但财务这一块还是你亲自验一下吧,就咱们这几个月的活动支出,换新设备用的费用这些大项列好了,下午茶饮料零食,零零碎碎一些别的你没签字的,按日期贴在这里,一起看了吧。”
“交接?”他僵硬地抬起眼珠,看到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电子数据。
小鞋子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理得还不是很顺呢,肯定要多多请教小禾。”
纪明禾说,“我没这么快走,起码跟完这次的友谊赛。”
“你要走?”柯朗掀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女孩,“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人和我说?”
小鞋子立即感觉到气氛不对了,心里“咯噔”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恨不得原地打个洞钻下去。
纪明禾以为他把小鞋子的谦语当真,“小鞋子是会计专业,她能做很好。”
啊不要啊,小鞋子心想,求求了别把战火往我这里烧啊。
柯朗说,“当然,我相信小鞋子能做好。”
他踩地借力,让办公椅往旁边转了半寸,然后对小鞋子微笑,“以后麻烦你,但现在请你出去一下。”
“明白明白明白……”小鞋子脚底抹油飞出办公室,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谈谈。”柯朗起身,比手把纪明禾带议事的小沙发上带。
各自坐下,他们看向彼此。
“为什么要走?”
纪明禾有点不明白,“退社也要打辞职报告吗?”
她太无所谓了,与音乐节那天在台下为他心绪纷乱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
唇角懒懒地扯了一下,也不用管这到底算不算一个笑容,反正柯朗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你无缘无故要退社,身为社长问一句都不可以?”
纪明禾稍稍琢磨了下,“因为加了选修课,我课程比较满?”
借口都这么敷衍,选修课只占用周内的某一个晚上而已。
好吧,柯朗看起来像快要哭了,纪明禾摸摸鼻子,“嗯……可能也因为现在做的事对我的专业没帮助,社团事儿挺多挺杂的,做起来也很烦,我之后要去机械社。”
“……很烦?”柯朗说,“在我这很烦,是吗?”
她说这句话了?纪明禾很怀疑柯朗没睡醒——他应该是刚从家里过来,在她的这个距离,能够闻到他身上干爽的沐浴露香气,松木般沉静的味道。
卷发也是刚吹好的吧,蓬松柔软,她多次为他整理过上台前的仪容,再清楚不过了。
“说话。”
凶什么,纪明禾瞅了他一眼,实话实说,“是很烦啊,我不太喜欢和别人客套来客套去的,社团出去谈事情、谈活动,也都是你或者夜溪陪我过去,我在这个位置其实多余不是吗?”
“你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多余?”对面那人冷笑连连,“早干嘛去了?”
是他言语中的不耐惹恼了她。
“我不懂,”纪明禾不喜欢拉扯,“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你要我说什么你才能够满意?”
“我不满意,我怎么样都不会满意,但我要听实话,我要听你早知道自己无法胜任但又能够勉强留在这里的理由,我要听你敢不敢说出你要离开的真正原因。”
纪明禾只好说实话,“为了夜溪。”
“……”
“她很想加入摇滚乐队,所以我在这里陪她,让她不要那么紧张。”
“……”柯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夜溪适应得很好,而且乐队的大家都很好,不会欺负她的,所以我很放心。”
“很好?大家都很好,你也要离开?”柯朗嗤了声,“只是因为我揍了他,是吗,因为你介意我揍了李衍景?”
纪明禾想起自己几天前给柯朗的那一拳了,视线在他的眼睛附近轻轻划了下。
眼尾晕开薄红,少年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泛着可疑的水光,柯朗尽力地昂首,刻意镇定着,“我给他道歉,行么?你打电话过去,我现在就跟他说对不起。”
“不用。”纪明禾说,“是他先动手的,当时我没搞清楚情况又打了你,应该是我们道歉,对——”
他不要听她用“我们”的名义为那个人向他道歉。
柯朗出声打断,“我不介意。是我不够宽容。”
这一刻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心跳狂热,呼吸紊乱。
第一句说出口后,他不知廉耻地要用所有谎言和真实来留下她,“你是咱们社团的经理,他是你的对象,我应该对他客气,对不起小禾,你给李衍景打电话好不好,我会很诚恳的,我会为我说错的话,做错的事,一件一件诚恳向他道歉,真的,你相信我。”
办公室并不隔音,外面的人连呼吸都不敢,我去啊,木可哥为爱走花路啊,面面相觑,六子做贼一样把大伙往外面赶,“走了走了,没什么好听的啊……”
三分钟之内,方圆百里空无一人。(注1)
而纪明禾才不会在这个时候给李衍景打电话,那个人小气得要命,米粒点的事儿非要翻来覆去地问,她差点被他弄死在床上。
不敢招惹。
她只好说,“就算你道歉他也不会听的,李衍景性格就是这样。”
“这就是答案了,”柯朗勉强笑了声,“是吗,他不喜欢你在这里,所以你就退出?”
算是吧,但确实她的精力有限,加入了新课程,加入了机械社,她没有必要再在乐队浪费时间。
纪明禾点点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先看账本吧,没有问题的话——”
“没有问题的话你就要走了?”他飞快地截断她的话,以至于听起来有要故意找茬的意味。
纪明禾说,“我会待到下周活动结束之后,但现在快到吃饭时间了,早点弄完吧。”
耽搁这一阵,再晚点食堂都被抢光了,柯朗也站起来,“那我们去后街……”
“不用。”她再次拒绝,“李衍景会来接我,我们约好一起吃饭。”
又是“我们”“我们”的,柯朗几乎麻木地想,是了,今天是周五,她要陪李衍景,她今晚不会回来了。
他们是情侣,他们做什么都名正言顺。
只是想象,便能够带来像吞下利针一般密密麻麻的疼感。
“约了吃饭,然后呢,你们去哪里?”嫉恨张开巨翼,将尊严、理智、呼吸统统盖进黑暗,他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不介意的话,带我一起?”
说的什么话,纪明禾挣了下,苦恼地“啧”了声,“你疯了啊?”
柯朗死死咬住下唇,“纪明禾,你知道这样能伤到我,所以故意在我面前提他。”
“我没有。”
她总是否认,她总是退缩,凭什么先一步相识轻易堵住他们所有前路。
无声的泪珠沿着侧脸肆意滚落,他将人往身前拖,破碎的眸光向下逼视,“那你告诉我,音乐节那天如果我吻你,你会不会躲开?”
“当然,”离得太近了,她甚至能够嗅到眼泪的温度,纪明禾别开脸,“我有——”
柯朗完全不想听那个人的名字,“如果没有他呢,如果没有李衍景,如果他不是你男友,你会不会躲开我的吻?纪明禾,你不能这样刻薄地对自己。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你从来没有为我动心,做得到么?”
她当然可以做到。
纪明禾侧眸过来。
细碎的泪光让他的神色这样的柔软缱绻,那些毫无掩饰的脆弱,委屈,失落与期待,复杂的情绪如同早晨刚出炉的蓬松的奶油面包,引诱她,蛊惑她。
像陷进柔软绵密的奶油里,她轻轻咽了一口,“但可惜,这件事没有如果。”
柯朗眨眨眼,又眨眨眼,庆幸与狂喜如同潮水疯长,指尖轻轻颤抖着,他抚上她的脸颊,几乎要忘了怎么呼吸。
有人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哐”的一声巨响,木门撞击在墙壁,嗡嗡地震动。
纪明禾立即推开柯朗。
动作迅速到等同心虚认罪。
李衍景脸色铁青,他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盯着她。
目光牢牢地锁定,一眼不眨。
他们才不过认识三个月,而他们有三年。
“可惜”,她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感情。
太好笑,也太他妈可悲,为什么她与他的约定这样不堪一击?
“没有如果吗?”有什么东西在心脏寸寸瓦解,“咔嚓”一声,空洞张开巨齿将他撕咬成万万片,李衍景惨然笑了一声,“纪明禾,你很想要这个如果吗?如果你想要,我给你。”
语落,他径直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迈步离开。
李衍景是绝对的理想主义者。
他的感情需求,详见他(替江睿聪)写给纪明禾的第一封情书。
注(1):夸张写法并非作者不懂百里是一百里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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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