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停止流动,李衍景真希望现在能买一张去菲律宾的机票,蒙着头把自己埋进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电话那边久未收到回音,几声试探的“喂喂喂”传出来。
李衍景想切掉,但手机还在纪明禾手里。
他不敢看她,根本连脑袋都不敢抬。
“他欠你什么?”某种程度上,纪明禾很好奇江睿聪这一段话的逻辑所在。
那边的声音一下止住,周遭更静。
片刻,江睿聪不确定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看了眼,迟疑地喊她的名字,“纪、纪明禾?”
纪明禾重复刚才的问题,“你说说看,他欠你什么了?”
“你怎么会在医院?!”江睿聪脑子快要宕机,一句比一句的语无伦次,“你和李衍景、你们、怎么会——你们在一起,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纪明禾忽感头疼,连声问,“有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她不该好奇的,就算十分不爽江睿聪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好似谁要追求她都需经过他的施舍,“李衍景欠没欠你?”纪明禾微微提高音量,带点儿严苛的诘责。
“……”江睿聪沉默片刻,“没有。”
“还有事么?”事情解决,她的后半句话是在问李衍景,“挂了?”
李衍景低低“嗯”了声。
所以她是在为他出头么?
纪明禾没等那边回答便挂断通话,看看时间,李衍景的家人也快要过来送饭了,手机塞回它主人手中,她回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亮起的屏幕上长蛇首尾相撞,画面跳转到总排行榜单,至上而下一排排都是纪明禾的玩家名“minghe”,荧绿色的光有序闪烁在少年微黯的眸中,李衍景的声音低得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你……其实你一直都知道?”
上回夜溪君寄来的信里,洋洋洒洒地说起她的某个朋友疑似陷入热恋、男生曾替其他追求者写过情书、她十分担忧她、十分厌恶那个男生之类。
纪明禾想不知道也难吧——而且运动会的时候,蔚心蓝的播报微妙地避开了关于李衍景的所有稿件。
纪明禾没想答,书包收拾完毕,想起别的事,“对了,明天到教室,你直接坐咱们这组最后一个。”
“……为什么?”
“胡老师安排的。”纪明禾补充解释,“怕别的同学碰到你的支具,让你和张兴换个位置,要方便一点。”
“知道了。”
她说起这些,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聪明人应该知道避而不答是什么意思,可他偏要这样愚蠢而且不死心地追问,“你知道么?”
纪明禾把书包放在脚边,又看一遍墙上的钟表,漫不经心地预估下一班公车的到达时间,“知道什么?”
“刚才江睿聪说的事。”
一声轻嗤从女孩唇边溢出,她轻薄的眼皮半撩,慢吞吞地问他,“想让我知道,但你不敢自己说?”
“……”什么意思,她……李衍景恍恍惚惚地想起,江睿聪在电话里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的时候,纪明禾没有给出正面回答——诚然,她时常不屑对别人辩解,但这样模棱两可的审判不足以宣告他的死刑。
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拽动,疼痛的同时伴随生机,李衍景偏头看向她,收敛面上所有神色,“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的事。”
一直么,“什么时候开始?”她那份该死的好奇心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了。
“很早。”
“多早?”首字咬住句尾,她问话速度超过综艺节目里面的快问快答。
李衍景顿了下,“从我没分清喜欢和厌恶的时候就开始。”
风雨就快要停歇了,窗外的树在暴淋之后呈现更为鲜艳的浓彩,纪明禾不再说话,她只停在原地,和他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眉目不见多余的、或者他期盼过的任何类似于羞怯、欣喜的情绪。
“那你……”
“那你……”
他们同时开口说了一样的话,李衍景像上一次那样礼让她,“你先说。”
纪明禾竭尽全力回忆夜溪君信里的疑问,“那你为什么帮江睿聪写情书啊?”
“……”并非李衍景自负,是他实在高看纪明禾,“他配不上你。”
纪明禾一下就笑了,她恐吓似的,“你电话挂没挂?”
怕什么,李衍景也笑,“怎么了,这话我当面和他说过都。”
然后就打起来了是吧。
“那你呢?”他抿住唇,“你对我……”
李衍景看过百八十个对纪明禾表白失败的惨烈案例,但没有一种情况适用于此刻——她不回答,只是走近。
雨停了,玻璃窗上稀疏的雨滴沿着倾斜的水痕缓慢滚落。“哐”一声轻响,纪明禾双手撑住床侧的护栏,身体微微倾向他。
靠得好近,她发上清淡的洗发水香气强势地笼罩过来,李衍景情不自禁地吞咽一口,挺直脊背。
“那天,我退宿舍那天。你在多媒体教室后面,”纪明禾勾了勾唇,“为什么会闭上眼睛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她的视线在他的脸侧与唇之间反复巡梭,有如实质到漫起一片绯色,李衍景慌张地看了看外边,心惊肉跳地警惕起来,“你要干嘛?”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整个世界静到只剩他们两人愈发靠近的呼吸,纪明禾垂眸,撑手覆上来。
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李衍景垂在身侧的左手霎时蜷起。
她很快抽离回到原位,眸底带一点点笑意,“好好学习,和我一起去北京?”
“……”李衍景几乎以为在这一刻梦就会醒来,然而没有,唇瓣上还残留无法忘怀的触感,他眸光剧颤,动作迅速地钳住了纪明禾的手腕。
就剩一只手了,力气还这么大?纪明禾蹙眉,“放开。”
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但并不想就此放开她——或许松开手,这场梦就该结束。
他的手掌压在她的手背,五指虚虚拢住腕。
“干嘛?”纪明禾盯他一眼,又看两人叠在一起的手。
“纪明禾,”他喉咙滚动一轮,“我要你发誓。”
纪明禾笑得想扶额,但还是忍住了,笑意漫进眸中,她哼了两声,问他,“再给你写个承诺书?”
李衍景郑重道,“还是签个合同好点。”
“你是不是傻啊?”纪明禾怀疑他脑子也跌坏了,“待会儿记得让医生给你脑袋上也夹两块板。”
恋爱是不用签合同,但现在不还是预备役么,李衍景握了她的手不肯松口,“你不能反悔。”
纪明禾当场要反悔,“你考得不好就不作数了。”
还带这样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胡乱蹦,李衍景又振奋又失落,“那我都写不了字,成绩肯定会落下的吧,你还离我那么远……”
“哪远了?”她问。
“不喊我和张兴换位置么?”这样就不是她后座了。
“对啊。”纪明禾恶劣地笑了声,“我也和梅全换。”
“真的?”李衍景细细想过,“……我们同桌了?”看纪明禾点头,来不及高兴,又担忧,“那你还看得清黑板么?”
纪明禾说,“我配眼镜了。”
前两天就配好了,她的度数不算太深,薄薄的镜片,细细的金色框架,很普通的样式。
李衍景拿了看,撇嘴,“我都没看过你戴眼镜。”让班上那群畜生先看着了,真气人。
纪明禾没法,只好从他手里取回眼镜,低头,戴上,再昂首看向他。
“……”
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她身上那份疏离的清冷显得更加锋锐,这样高高在上,这样不可亵渎……可愈如此,愈让他心底卑劣的破坏欲如山洪崩堤汹涌。
真恨不得立刻把她拽到身下,叼走眼镜,咬住脖颈,把一切弄乱——
“想什么呢?”纪明禾冷冷扫了他一眼。
李衍景心口一紧,望着天花板,“没、没什么。”
再不走估计被李衍景的家里人逮个正着,可那人的手按得紧紧的,一点不计较后果似的,纪明禾挣了下,又怕用太大力气会牵伤他的患处,叹气地笑,“你明天还要和梅全一起主持心理健康会的吧?”
啊,就是关于防早恋的。
纪明禾的笑话真是冷透了,“准备主持完会议接着就上台当反例是么道貌岸然的李衍景同学?”
所以他们就要瞒着人呗。李衍景想到自己在台上大讲特讲早恋危害、脑子同时思索的却是到底下一次亲吻纪明禾会在什么场合,耳根便猛地一烫,他不自然地咳了声,“知道了、知道了。”
不舍地抽回手,他慢慢握拳,试图将掌心属于她的温度更久地留存——纪明禾的手比他想象中的更柔更软,触感细腻,团进他的手掌里,乖顺得都不像她了。
“我走啦。”纪明禾拒绝了他想要送她下楼的愚蠢想法,拎了书包,挥手道别。
“嗯。”李衍景顿一下,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怎么办,她还在眼前,他的心就好像被离愁别绪填满了,李衍景在手机上乱按了一通,重而缓地叹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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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