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唐思齐，现在在二层后勤仓库门口。”广播传出了唐思齐的声音，唐思幸听见后立刻往楼梯口冲。
孙行知骂了一句，也掉头往回冲。
“欢迎大家来找我，”唐思齐的声音居然带上了一丝笑意，她近乎傲慢地开口，“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没有那个胆量。”
水人往二楼的方向冲，雨人跟着水人向二楼冲，已经有乘客放弃了等待，转而往二楼的方向冲。
广播忽然被切断，史勤在广播室里失控地大喊，“大副！大副木鱼！收到请回答！”
等待了仅仅几秒，史勤就摁下了话筒，“你骗我！你和唐思齐合起伙来骗我！”
什么把乘客聚在一起宰肥羊，什么叫他等一下。史勤用力地摁着话筒，通知全船的乘客，“这艘船的大副木鱼和唐思齐骗了你们所有人，船体受损，就要沉了，这艘船上没人活的了。出去也是死，没有信号，根本没人知道你们在这个地方漂。”
越来越多乘客变成了水人，唐思齐，那些乘客喊着唐思齐的名字，都怪这个女人，都怪她。本来我们早可以逃跑，都是因为她所以我们要被困死在这艘船上。
反正也活不了，不如去杀了她。
随着史勤的广播停止，唐思齐的广播再度插了进来，“……至于小幸，不管你在哪里，不要来找我。”
赵晗悦根本拦不住唐思幸，唐思幸像疯了一样推开前面的人。她不管是否会撞到雨人，不管有没有水人，不管自己的围巾有没有被挣脱。
船舱里灼热到极点的气氛开始沸腾。
赵晗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拦住唐思幸。但她有一点很清楚，不管唐思幸要干什么，必须要把脸严严实实地遮起来。
开玩笑，光听到广播，乘客们都激动成那样了。要是发现身边还有个唐思幸，双拳难敌四手，她一定护不住唐思幸的。
唐思幸奋力往前挤，怎么也挤不过前面疯狂的人群。急得她原地跳了几下，好像要跳过前面的障碍。
然后突然间，她就崩溃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姐——！”唐思幸凄厉地大叫了一声，接着哭着软倒，她拽着赵晗悦的袖子，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想回家，我想跟我姐回家，为什么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我想妈妈，妈妈还在等我和我姐回家。”
孙行知一边跑，一边骂自己不清醒。怎么几句简单到粗糙的话语，自己就真的被唐思齐支开了？
还有船体受损，如果船舶进水，那木鱼和十三又在哪里？他得赶紧把发疯的唐思齐带出来，然后去找剩下两个全无音讯的人。
怎么从医务室到后勤仓库这么远？怎么路上全都是人？
通向船舱的门被暴力撬开，门把手的位置直接被凿了个窟窿。
孙行知挤到最后也急眼了，仗着身高优势去推前面人的脑袋，一边推一边大喊着唐思齐的名字。
随便往哪里跑，先躲到没人的房间，可千万别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等着——
孙行知看到了二层走廊的尽头，唐思齐背靠着后勤仓库门口，手上拿着一柄消防斧。
她并不需要逐个砍杀，因为靠近仓库的地面和墙上全都是燃油，她只是轻轻点了一支烟，后勤仓库区就开始燃烧。
刺鼻的气味和火焰在二层走廊中跳跃，唐思齐手持斧头，宛若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她头一次有这样大幅度的动作，无视自己身上一切痛楚，只是机械轮斧落斧，劈砍着面前一切的阻碍。
孙行知站在人群中，因为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反而把他挤得一直后退。
高温形成了一种热浪，让孙行知眯着眼睛，喘不过气。
空气中的气味使人作呕，柴油燃烧的气味，人被烤焦的臭气，海水腥咸的盐粒，还有死亡的海生物，通通混合在一起。
孙行知被熏得发晕，向后靠的时候一个没站稳，跌坐下去。
他坐下去时才恍惚发觉，身后已经空了，而地上湿湿的，全是流动的水。
他泪眼朦胧地看向前面，唐思齐扔下了斧头，转而拿起了高压水枪。
急速的水流直接冲到了迎面来的人的脸上，高温水蒸气烫得人们在尖叫哀嚎，这喊叫逐渐变成了一种怪异的、扭曲的轰鸣。
孙行知反应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这哪是人的尖叫，分明是船舱受损，他先前摸到的水也是漏进来的海水。
海水都已经漏到二层来了？那下面的舱室岂不是全都……
孙行知不敢再犹豫，冲进一个最近的房间，随便拽了几条毛巾和外套，遮住自己所有的皮肤就往尽头冲。
唐思齐是重大嫌疑核，怎么说也不能让她死啊。
他眼睛也被遮住了，只能凭印象往前。还以为自己会摸到很多人，结果是径直跑到了最深处。
有一双手扶住了他，他捏了两下，也分不清是不是唐思齐，总之先带出来再说。
应该就是唐思齐，身高和身形都很像。最重要的是本来孙行知还跑在前头，走两步就变成了唐思齐带着他跑了。
完全是唐思齐做派。
唐思齐带着他往外跑，水流冲刷着他们的小腿，孙行知能听见身后不知道哪里传来持续不断的轰鸣。
水没过膝盖，唐思齐拉着孙行知干脆原地坐下，扯掉了他头上的布料。
孙行知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电力系统再次受到了影响，头上的灯变得昏暗发黄。
唐思齐浑不在意地借着水流清洗着手上的血污，“你看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对上孙行知的表情，笑了笑，说，“其实那个站出来的乘客不是我，是小幸。”
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孙行知反应了几秒，唐思齐也没管他，径自说了下去，“其实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不过是某个执念困住的亡魂罢了。从我的视角看来，这艘船上的人早就已经死了，而我们所有人只是在为了你们几个，重新唱一遍这出大戏。”
“我还活着的时候，这船没这么怪，但发生的事都差不多。登船的游客，起火的船舶，灭火过程中恐慌的乘客，船员想要害死乘客。失控的船只，因为起火而故障的仪器，没有通讯手段，无法呼救，无法逃离，最终因为触礁而沉没在距目的港26海里的地方。”
水流积蓄，已经到了唐思齐的胸口，她哼了一声，“所以重来一次的时候，我只觉得很厌烦。反正结果都那样，再来无数遍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不一样了，发生的大事都一样，可是人们的行为变得不一样了。”
唐思齐幽幽说道，“在现实中，加西亚最终也没能获得那艘船的控制权，杰森在最后关头没有呼救，而是主动撞向另一艘拖轮，导致船在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彻底沉没。”
“那个老轨，我之前没什么印象。”
“红头发的神学家，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是被船上的人杀死的，红发很醒目罢了。”
“船上像我这样做出了不一样行动的人并不多，还有几个工作人员，一开始就跳了海。有些人记得现实，就会疯掉，变成怪物或是死亡。更多人并不记得，做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事，好像舞台上的木偶。”
“那唐思幸呢？”孙行知问道，唐思齐说了这么多，唯独没说她自己和唐思幸。
唐思齐沉默了几秒，“和小幸比起来，我并不是一个太热忱的人，我对救死扶伤不感兴趣，对别人的命运也不感兴趣。没上船前我的兴趣爱好就是挣钱，只要我的家人过得舒服就够了。末日真的到来，我大概率也活不下去，我没什么存活欲。”
“但小幸她……很理想主义，天真又热心肠，和你朋友很像，就是没办法撇开别人不管。小幸她头脑一热，就站了出来，安抚着乘客，帮船员稳定乘客的情绪，许下了不该给的承诺。”
孙行知有点猜到了后续。
“她太年轻，也没有规划，只是觉得自己该做，就去做了，可要使几千号人在短时间内信服，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知道生还无望后，绝大多人甚至放弃了逃生，他们要确保自己死前，小幸也不得好死，他们要小幸绝对逃不出去。”
唐思齐露出了浓烈又锐利的恨意，她头发湿漉漉，身上都是烧伤的痕迹。
但她满不在乎，眼中只有执拗的恨，“小幸不记得了，这是好事。所以重来一次，站出来的人变成我，我来做那些人的靶子，我要那些人死，我要他们没人能碰到小幸一根手指。”
孙行知看着她，忽然发觉不对，烧伤的部位不可能大量失血，她手上也不该有这么多的血，可为什么水中还有深色痕迹不断飘上来？
孙行知骇然地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根变形的钢管，那根钢管贯穿了唐思齐的腰腹。
她早就受伤了，坐下来是因为她已经跑不动了。
唐思齐却只是笑，“你一直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愿望就是小幸好好地活着，她得完完整整走下这艘船，她得回家，她还有无限美好的人生。”
她扶住那根钢管，问道，“你会替我完成这个愿望吗，即便我并非这个世界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