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元磊第一班是午班,十二点才从房间出来,早饿了个半死。
他去餐厅随便叉了点食物,遇到了在赌场外溜达的冯老轨。
倒不是他突然有了什么辨认器官的本领,因为冯老轨现在已经有了脑袋,脖子以下的部分还是惨不忍睹,但好歹能让人认出来这堆东西姓甚名谁了。
“你也值班啊?”常元磊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了很多。
冯老轨睨了他一眼,“我出来透透气。”
确认他说的不是假话,常元磊有点吃惊,“非值班时间出来,不会受到惩罚吗?”
“不会啊,你猜猜是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大官,我可是这船上的轮机长,啥时候想去哪儿,别人管得着我?船长都管不着。”冯老轨嘿嘿地笑起来,语气贼得意,“你想像我这样,再混十年吧你。”
不,常元磊想,我根本不想像你这样只剩个脑袋到处晃,“不是,那昨天晚上你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不是你的班,紧急情况结束后不回房间会被警告,这我也说错了?”冯老轨似乎知道常元磊要说什么,刻意斜着眼睛逗他。
“那你干嘛带我回——”常元磊哽住了,因为冯老轨还真没说过他也会被惩罚。
“我那可是为你好,我是没事,你死外边了难道我就会很高兴吗?真是狗咬吕洞宾。”
常元磊憋屈得要命,“那你还装什么难受,我看你当时也不舒服。”
“我那是困的。”冯老轨白他一眼,把目光放回赌场,又叹了口气,“要不要试试今天的手气呢?”
他说完,又看常元磊,“喂,你会不会玩这个?”
常元磊切了一声,“我对赌博才不感兴趣。”
冯老轨呵呵了两声,“有空还是学学规则吧,万一哪天就用上了呢。”
见他面容平和,常元磊试探着问,“船上乘客疯了的那事,你知道吗?”
“你说呢?”冯老轨不冷不热地回。过了几秒,他又说,“现在重要的不是乘客怎么想,是我们的船长和大副怎么想。乘客什么也不知道,现在都依赖另一个乘客安抚着,不出事才有鬼。”
“那船长和大副怎么想,他俩不是吵架了吗?”
“谁知道呢。”冯老轨走进了赌场,“不行了,我得去耍一把,你来不来?”
常元磊不玩,但还是跟了上去。冯老轨摸了一枚筹码,扔给他,“买定离手,你得把筹码放在一个位置上,才能有结果。”
说着,他示意常元磊押一个结果,常元磊随便押了个双,没有附加彩头。冯老轨就拿了一摞,押了单,也没有附加彩头。
“生和死,押中了哪个是哪个,只有筹码自己还觉得能定胜天,正反两面自己跟自己掐架。谁知道呢,可能一个想在死前拉着所有人下水,一个还想救一把,结果还不是没什么两样。”
骰子开了点,是双数。冯老轨哼了一声,摆手连声道,“滚滚滚,最烦你们这些运气好的人。”
常元磊被他赶出赌场,还在想着冯老轨说的话。
“你干嘛呢?”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猴子。
常元磊甩开他的手,叹了口气,“船上人都在跟我打哑谜。”
孙行知理解地笑笑,又看了一眼赌场,“这时候正常人谁还会去玩啊?”
“那正常人都在干什么?”常元磊随口问了句。
“嗯……在抗议。”孙行知说道,见到常元磊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叹了口气,“他们要求唐思齐尽快给出一个方案,让这艘船靠岸。”
“真不敢置信。”赵晗悦看着剧院里的人,唐思齐正站在舞台中央,她话很少,基本都是下面的人在高喊。而泰特竭力给出回应,唐思幸并不在她身旁。
“安抚乘客难道不该是船员的工作吗?而且他们问唐思齐能要来什么说法?”赵晗悦实在是没办法不吐槽。
“可能是船员们现在忙着处理雨人吧,还要忙着让船行驶,尽快靠港。”诺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见到诺玛,赵晗悦下意识看向了青少年学习中心的方向。
诺玛笑了笑,“我并不信教,虽然研究神学,也的确出身有信仰的家庭,但我本身并不信仰神明。”
赵晗悦尴尬得直挠头。
现在船上已经不只是躁动不安了,吃过午饭后剧院里有乘客聚集,要求唐思齐既然有能耐,就该拿出些真东西来。
与此同时,乘客也有乘客的消息渠道,有说船员要扔下乘客自己跑的,有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船长和大副的阴谋,还有的说这是末日的前兆,外星科技即将降临,尔等皆为养料。
简直让赵晗悦大开眼界。
当然,还有些乘客压根就跳过了“说”这个环节,餐厅里吃东西不刷卡的,商店里白拿东西的比比皆是,甚至今天安保中心至少接到了二十起盗窃和讹诈。
这些人可能真的觉得靠岸了之后,警察抓不到他们。
而青少年学习中心,现在变成了船上临时教会,什么教派都有,倒也没打起来。
一阵沉默后,赵晗悦问她,“那你为什么会研究宗教学?”
“我研究的是不同气候条件下,各地区对于神明叙事的差异,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神神叨叨。”诺玛笑笑,“气候对于不同文明的宗教叙事,有着非常大的影响,我研究这个只是觉得它很有趣。因为宗教学对我来说仍旧只是社会学的一部分。”
诺玛指了指周围,“就像现在的船舶,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社会一样。原先人们虽然恐慌,但唐思齐强有力地镇压了恐慌,所以她变成了很多人的精神支柱,脆弱,但行之有效。”
“接着人们发现雨人可以被解决,恐慌渐息,人们开始有了希望。希望过了头,就会变成期望,接着期望变成了微妙的暴力。因为客观表明,一切并没有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诺玛带着赵晗悦坐下,“抱歉,说了很多空泛的废话。”
“还好啦……”赵晗悦挠挠头,“我也算大概知道现在为什么会这样了。”
她们的周围是焦虑不安的人群,但现在秩序尚在,大家还没有做出什么更过激的行为,但这种气氛本身就会给人压力。
而赵晗悦讨厌这种感觉,她主动问诺玛,“能给我讲讲你研究中有趣的事吗?”
诺玛唔了一声,“不算是我的研究吧,但这是个很有趣的事。你知道船名对于船舶公司来说其实很重要吗?在大型公司里,每艘船的命名可能是投票,或者专人推算决定。”
赵晗悦觉得有点好笑,不就是个名字吗?
“大多数姊妹船或者系列船都会有命名规律,宝石或者星座,花朵或者酒庄,甚至我听说有公司会用女员工的姓名命名。”
赵晗悦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事,“是因为船舶通常被默认为女性吗?”
“以前是,现在大多地方仍旧是,将船舶视作女性的原因有很多说法。不过对我来说,可能是因为女性能够更好地适应海洋。”诺玛摇摇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些船舶会用神明的姓名命名,而对于神明的名字,需要格外谨慎。”
“比如?”
“比如,你绝不会看到有什么船用死神来命名,船舶会避开死亡和灾难这种负面词汇。但我知道先前有条船,不知道为什么用了死神的名字。然后它在一次正常的航行过程中,沉船了。”
“你当然可以说沉船确实会发生,或许是船的问题或许是天气的问题,但这个公司重新买了一条船,按照排序它必须要叫Hades。在同一条航线的同一个位置,Hades再次沉船了。”
赵晗悦听得认真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这个公司新造了一条船,新的船,避开了那条航线,只是没有改名字。第三次,Hades还是没能摆脱沉船的命运,并且它沉船的位置不一样,可是时间和第一条船几乎是一样的。”
赵晗悦哇了一声,“那个公司该不会头铁到第四条还叫Hades吧?”
“那倒是没有,后来保险公司拒绝给这个名字的船舶上保险,那个公司就换了名字。诚然,迷信不可取,可你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事情会有点诡异。”诺玛笑道,“这个事很有意思,对吧?”
赵晗悦饶有兴致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佩蕾号的‘佩蕾’呢?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还真的有呢,”诺玛笑着说道,“佩蕾,是神的名字哦。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佩蕾号注定如此吧。”
赵晗悦忽然打了个寒战,她看着诺玛的笑容,放轻了声音,“是哪个神的名字?”
剧院里,还有人在喊叫,“这艘船好好的,到底为什么会出这样的问题!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彻底解决掉雨人?船什么时候能到底目的地!我们需要明确的回答!”
远处,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祷告。而诺玛认真地看着赵晗悦的眼睛,“佩蕾是夏威夷神话中的火山女神。”
“她执掌火焰与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