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晗悦立刻清醒了，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尽量轻地伸手摸索。
她大脑飞速运转，阳台门周围并没有湿毛巾，门把手也没有铁丝锁。
怎么会……她意识到了什么，心里苦笑了一声。
看起来她运气总是不太好的那个，两艘船的空间应该是彻底融合了，而她的房间恰巧被另一艘船的现实覆盖了。
更恰巧的是，唐思齐还忘了跟他们说各个房间的防护措施了。
真要命。
好在门应该刚刚被打开，那雨人似乎还在评估形势。然而接下来更多的雨人冒了出来，肉眼可见地增加了移速。
赵晗悦掀开被子，一跃而起。她往雨人的方向兜头一罩，接着一个翻身滚下床。
风把雨都送进来，她听见身后传来织物熔化的嗤嗤轻响。
来不及考虑背包个人物品，也来不及穿鞋袜。她往床尾一个前滚翻，抄起桨和皮艇就往外冲。
一个雨人从天花板爬到门口，盘踞着挡住了门把手，冲赵晗悦呲牙，看上去像挑衅。
赵晗悦一个急转弯，用肩撞进浴室，她半秒没停，直接翻进了浴缸。
浴缸里淡水满溢四溅，消融了紧追在她身后的雨人。
赵晗悦站在浴缸里，水没过她的小腿，从外面爬进来的雨人越来越多。
到处都是雨人，无数空洞的眼眶对准她，狭小空间湿度高到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不用出门看也知道，门口也全是雨人。
赵晗悦思忖着，她可以把自己全身泡湿，然后一鼓作气冲出房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抓去隔离。
想到这里，她皱了皱眉，重新默念了一遍乘客守则。
该死的，“如遇紧急状况，请勿离开房间，请勿逃生。”
这算紧急情况吗？
赵晗悦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拿来思考，她迅速把自己埋进水里，仰面朝天。
对上了一排雨人的眼睛。
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满了雨人，像某种半透明的胶质、交叠的蛹、倒挂的蝙蝠。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弯折下探，悬在她的头顶。
赵晗悦抓起花洒，打开就往上喷，同时举着皮艇尽可能护住自己，不让融化的雨人掉到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水滴持续坠落在皮艇上，她不得不尽可能把自己缩进浴缸，但浴缸中的淡水依旧不可避免被慢慢污染。
赵晗悦大口地呼吸着，肾上腺素让她大脑异常活跃，同时精神高度集中。她忽然看见了，浴缸末端浴帘后露出了一点红色。
那是防止意外摔倒的紧急呼救键！
她抓着船桨，用力抽了那个按键一巴掌。
赵晗悦甚至没办法确认那东西接通了没有，只能连声大喊，“紧急情况！934有紧急情况！雨人入侵！我需要安保！”
姜牧雨从来没跑得那么快过，她今天值第一班，在驾驶台听到电话安保中心的报告时人都快凉了。下一秒摸着卓沿，拔腿就往外跑。
船舱内没有雨人的踪迹，她抓了一条皮龙，接上消防管道。不得不说，消防系统可真是她和约翰的好朋友。
姜牧雨刷开门，打开水龙头就往里冲。
另一个脚步声响起，常元磊提着两桶水飞奔上来。姜牧雨看到他时大吃一惊，但来不及询问，她对门内大喊道，“翰子？翰子！”
赵晗悦顶着皮艇，狼狈地冲了出来。
姜牧雨接住了她，旁边的常元磊一桶水送进去，赶紧把门关上。
赵晗悦抹了抹身上的水，抱怨道，“怎么老是我？跟水过不去了吗？”
能抱怨，那问题就不大。姜牧雨又立刻扭头去看常元磊，声音几乎算得上惊恐，“你怎么出来了？现在根本不是你的班！”
常元磊摊了摊手，“正睡觉呢，半夜手环突然给我震醒了。我打开门，就听见船员区域的走廊上在广播，说出了紧急情况。那守则上不是说紧急情况要立刻出房间么，我就赶紧跑出来了。”
姜牧雨瞪着他，“你这是在冒险——”
“我们现在本来就在冒险了，行了，木头脑袋，这不是没出事么。我没事，约翰没事，你就偷着乐吧。”
常元磊浑不在意地说道，又想起了什么，看着赵晗悦，“你有什么感觉吗？按守则来说你也不应该出来吧。”
“正说呢，为啥有紧急情况工作人员就得赶紧出门，乘客就得呆房间里等死啊，这不是会让乘客和工作人员之间产生矛盾吗。”
“先不管矛不矛盾，奇怪，难道是守则失效了？”常元磊抓着下巴问道。
“啥守则？”冷不丁一个声音从拐角处传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冯老轨从拐角走了出来，又问了一遍，“啥守则？”
三个人惊骇地盯着他，不能怪他们，只因冯老轨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
是的，冯老轨不只有了声音，现在还模模糊糊有了人影，起码能看清他的位置了。
只是他的样子并不是人的样子，而是一个由内脏和神经吊起来的蠕动的人形肉块，勾勒出了一个有点矮小的男性轮廓，还没有头。
血管丰富地鼓动着，顺着脖颈向上蔓延，然后延展出细密的血管和神经。最后在他们的视线中，冯老轨的五官凭空“长”了出来，但是极其模糊。
——看起来就像先前的那个拍立得照片一样。
姜牧雨模模糊糊地呻吟了一声，赵晗悦目瞪口呆，“我老天……”
常元磊也扶住了额头，“真是要了命了，还好没让我们一开始就这么看见这些乘客，不然谁能分清楚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不好说，”赵晗悦小声哼哼道，“我觉得这比雨人看起来吓人多了。”
没有雨人数量多，堆在一起看一眼就要密恐发作。但胜在恶心，恶心人的手段高超又独特。偏偏你又知道，这就是正常的游客。
“Oi，三个人都聋掉啦？”冯老轨不耐烦地喊道。
“在说乘客守则呢。”常元磊下意识答道，他实在有点怕老冯突然发疯冲过来。
冯老轨哼了一声，很不满意，“乘客把守则忘掉啦？忘掉了就找船员啊，你身边两个呢。好家伙，两个船员都不好好记，全忘干净了是吧？”
他走到赵晗悦身边，可能是面对乘客，语气多少和缓了些，“你是全忘了，还是有哪条记不清？”
“我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船员遇到紧急情况要立刻离开房间，乘客就不允许离开。”赵晗悦嘟囔道。
冯老轨说，“第六条，如遇紧急状况，请在船员的引导下离开房间，请勿逃生，请严格遵从船员指挥。”
三个人都抬起了头，常元磊打了个结巴，“那，那什么，你把乘客守则和工作人员守则全都再给我说一遍呗。”
“把我当驴使唤呢？自己去看！”冯老轨呼开常元磊，又指着934的门说，“赶紧收拾干净，该堵住的堵好，没事的吓也要被你们吓死了。”
几人连连说好，等冯老轨走远后，低头一看，门口全是散落的湿毛巾。再看一看周围的房门，也都是一模一样的，湿毛巾堵住全部的缝隙。
问题在于，他们可不是这样做的。他们没让出过除户外体育场外任何的空间，所以湿毛巾都堵在海景房的里面。
“这不是好事，是不是？”常元磊低声问。
“他们的现实覆盖了我们的。”姜牧雨低声说道。
孙行知没有手环通知，最后一个知道出了事，匆匆从房间赶上来，中途确认赵晗悦没事后，就没上去再凑热闹。
夜半时分，船上并不热闹，被吵醒的都是些船员。就算是这样也已经足够吓人了，船员们只有神经和血管，再一副五官空空地吊在空中，比鬼片恐怖多了。
孙行知想了想，拉了路过的船员问，“请问你知道唐思齐房间吗？”
一坨人走了过来，发出了泰特的声音，听上去也是刚醒，“思齐在这边，跟我来吧。”
孙行知大概记住了他的身形，“抱歉，我也不想这么晚打扰你们。”
“没事，正好思齐找你。”泰特说，“发生了紧急事件，好些人都醒了。”
正说着，他把孙行知带到了一个狭窄的内舱里。舱门开着，唐思齐正坐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你们中谁出了事？”
她回过头来，见到是孙行知，“另外那个乘客吧。”
孙行知有点微妙地不爽，“在分享信息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说一句，除了淡水资源，还有一排房间也被雨人入侵了？”
“因为我不觉得这有必要说，我没想过有哪个正常人，会在雨人会开门窗的情况下住在通透海景房。”唐思齐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事实上，她的胸膛都没什么起伏。
“之前和唐思幸沟通的时候，我们有说过，除了户外体育场，我们的船上没有任何地方被雨人入侵。”
唐思齐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看向泰特，泰特支吾了两声，“好像……是说过。”
唐思齐叹了口气，“那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了。”
她站起身，“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我们所处的空间完全融合了。”
“呃……”孙行知指着他们两个鼓动的内脏，想说好像还没百分百融合吧……
“我们检查了一圈，发现和之前的现实完全没有不同。可惜了，看来我们的空间完全覆盖了你们的。”唐思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