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典阁占地较大，一楼二楼尽是井然排列的书架，中间由檀木案几隔开。弟子们或二人，或四人，坐在案边埋头苦记，像极了期末备考的大学生。
幸亏文师长老被戒律长老叫走，留下沉默寡言的沈师兄看顾他们，可算安静不少。
书庐幽僻的一角，两人相对而坐。
昨天季临风跟谢兰卿说文考在即，他这几日得背书，能不能暂时不去三里坡练剑呀？谢兰卿当时点头准允了，没想到今天也会出现在这里。
聪明勤奋的好学生当然不可能临时抱佛脚，谢兰卿此行是来借阅典籍的。旁人不敢与他一起学习，但季临风可太敢了！
有师兄在旁边督促，哪怕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学习效率也蹭蹭上升。
此刻，季临风掂了掂手里的《道藏》，心里不住哀叹——虽然他背书速度很快，但这些书也太多太厚了吧！而且都是一些生涩难懂的语句，怎么能背得完？！
反观谢兰卿，手中仅仅拿了本《符咒》，不疾不徐地翻阅着，脸上毫无焦急之意。关键的是，这本书并不在考试范围内。
他还真不是来复习的！厉害啊！季临风趴在案头端详那张镇静的脸，小声问道：“师兄，这些要考的书你全都背会了啊？”
谢兰卿抬眼：“嗯。”
玄天宗数百个弟子里，文武兼备的唯有谢兰卿和司宸，且性子又沉稳，因此他们二人很受几位长老器重，有时还会被喊去当助教。
每次遇到谢兰卿讲课，季临风别提有多开心了，因为师兄无论怎样都不会骂他。其他同门对大师兄又敬又畏，不敢同他聊天说笑，只有季临风知道他有多温柔。
那张冰冷的脸下，是一颗柔软的心！
思及此，季临风又按耐不住，轻声哀求道：“师兄，你给我划划范围呗！太多了，我记不住嘛……”
说完，便瞧见谢兰卿神色微动，缓缓合上书，一时半刻没应声。这招果然有用！季临风又扬起脸，将语调拉长：“师——兄——求求你了，帮帮我，好不好？”
充溢着木香与书香的一方空间内，少年软糯的嗓音犹如春风拂柳，在耳畔徘徊不去。谢兰卿凝眸望着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哑声道：“好。”
耶斯！有学神相助，考试什么的又有何畏？
接下来的两刻钟内，谢兰卿将要考的十二本书全都一一划了重点，季临风的工作量大大减少，干劲十足地复习了起来。有时遇到不懂的，他就去请教师兄，后者果真样样精通，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问题。
案头的香炉吐着轻烟，有凝神定志之效。季临风趴在桌上，端详起谢兰卿明灭不定的侧脸，玩心陡然大发，直起身子嘻笑道：“师兄，我来考考你啊。”
见他两眼放光、面带促狭之色，谢兰卿心中觉得有趣，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好。”
“玄天剑诀第十二式是什么？”
“风回雪舞。”
“炼制培元丹必备的三种灵植是？”
“玉阳花、七星草、月华果。”
简直是对答如流！季临风一脸赞赏的神情，手里却不停翻着书页，无意间看到一个难题，扬眉问道：“这题不简单了啊。咳咳——在炼精化气的阶段，如何避免漏.精失气？”
听完，谢兰卿顿了一下，眼光从季临风脸上滑过，缓声道：“固摄肾精，意守丹田，戒除不当**，保持神志清明。”
“全对！师兄你太厉害了！”季临风轻轻拍了拍手掌，心间念头倏闪，脱口问道，“师兄有没有产生过不当的**？”
谢兰卿这次沉默了较长时间，眼帘微微垂着，似乎略有些失神。季临风见状，干咳两声道：“当我没问！像师兄这么高风亮节的人，怎么可能有不当的**……”
“有过。”
季临风猛一抬头，不偏不倚地与谢兰卿对上了视线，心中莫名怦然而动，张口道：“什么？”
“我曾经，不相信天道。”
“……那现在呢？”
谢兰卿沉默一瞬，答非所问道：“如今心境变了许多，唯愿善始善终。”
季临风听得懵懵懂懂，“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琢磨他的话。不相信天道？难不成跟心魔有关？师兄是不是也遇到瓶颈了？
谢兰卿凝视着他，良久，慢慢移开目光。
*
在图书馆通宵复习，这是多久都没经历过的了？所幸季临风现在是个修仙之人，早就找周添拿了些醒神的草药，哪怕几夜不睡也能扛得住。
话是这么说，但他听着周遭翻书的声音，又看到师兄在一旁闭目打坐，竟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外头已是暖阳和煦。
谢兰卿不晓得去哪儿了，只在案上留下一张淡青纸笺：“戒律长老有事相召，我去一趟便回。今晚想吃什么？”
字迹干净利落，像一排疏密有致的竹枝，轻轻敲打在了季临风心口。师兄又要给他做好吃的啦！
不久，季临风一边拿着传音石跟谢兰卿报菜单，一边走向了后山。
这里地势高，四面古松参天，将漫天寒气抵挡在外。据说此处气机充沛，汇聚了天地星辰之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最适合淬炼法器。
季临风停步站定，从衣服里探出空明镜，心想：再试一次！这儿说不定能行！
注入灵力后，镜面即刻泛起一层淡蓝色光影，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成型，但始终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
又是这样！难道这草长在了什么未知领域？奇也怪哉！
季临风有些气馁，摇头叹一口气，索性将镜子对准自己，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呵呵，没用的镜子，还不如拿来照照脸。
这时，季临风随意一抬眼，猝不及防瞥见镜子里的一抹黑影，似乎就在他身后十几米处。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惊恐之下，手一松，那面镜子就被他扔了出去。
啪——
四分五裂。
季临风：“……”
目睹此等惨状的司宸：“……”
“司师兄？！”季临风瞪大双眼，心头却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了！”
司宸穿着一袭墨色道袍，眉眼依旧清冷，还没答话，便见季临风俯下身去捡起镜片，脸颊涨得通红，顿足埋怨道：“我的镜子啊！你要怎么赔我？”
司宸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又望向师弟气鼓鼓的脸，平缓道：“此乃天阶灵宝，岂会轻易碎掉？”
季临风：“那就要问你了，我……”
话说到一半，忽见司宸出掌覆在碎镜上，指尖萦绕着温和的灵力，裂纹随之迅速愈合，不过片刻就复原如初。
司宸飞快收回手。季临风怔怔地看着空明镜，又瞧了瞧面无表情的司宸，立时被哄好：“原来如此啊！谢谢司师兄！”
还真是能屈能伸。司宸唇角轻轻一扯，迈步走到不远处的一块石台前，取出怀里的书册看了下去。
季临风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道藏》。”
“为了文考？”
“嗯。”
司宸和谢兰卿虽然都是青台山人尽皆知的好学生，但两人也有截然不同之处——前者以勤补拙，步步求稳，考试前后更为谨慎，须得反复温习好几遍才肯合上书；后者天资明悟，触类旁通，无论平时课业还是期末大考，皆一视同仁，不会多做复习。
不管是哪类学霸，季临风都很佩服。
眼见司宸一脸驾轻就熟的表情，季临风心想稳妥起见，不如也去求助一下这位？思忖甫毕，换上了一副笑颜，唤道：“司师兄——”
听了这声不怀好意的叫喊，司宸面色微僵，淡淡道：“作甚？”
季临风笑眯眯地走过去，说道：“好师兄，你有没有什么考高分的技巧？能不能……”
“不能。”司宸无情打断他，“修行没有捷径，读书亦是如此。”
看他这么冷酷，季临风脸上的笑意顿然消失，瘪了瘪嘴：“哦，好吧。”说完，转身就走。
少年沮丧的背影映在司宸眼中，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令他心中恍然忆起一段往事。
几年前，季临风拜入玄天宗后，某日碰见长相清隽、气质清冷的司宸，不知为何就对他很有好感。
当时所有弟子都要上学堂，谢兰卿习惯于独来独往，一散学便不见踪迹，季临风找不着师兄，又听闻司宸文学极佳，时常央求他帮自己补习课业。
面对这个中途出现的小师弟，司宸一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且季临风伶牙俐齿，还特别爱撒娇，叫人如何招架得住？于是司宸冷着脸答应了。
谁承想司宸的性子全然不似谢兰卿，几无半分温柔可言，季临风第一次被他责骂就眼含泪水，委屈道：“司师兄，你凶我。”
司宸沉默了。他以前都是这般对待其他师弟的，很凶吗？
季临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司宸：“……不是。”
得到这个答案，季临风展颜一笑，又对司宸卖乖求恳，心里却打着“以后让他给我划考试范围”的注意。司宸只觉小师弟矜贵怯弱，打不得骂不得，便尝试着克制自己的脾性，不再那么严厉了。
如此过去半月，忽然发生了一件事。
两个无垠峰小弟子生出龃龉，竟不惜触犯玄天宗大忌，背地里残害彼此，结果被师尊发现，直接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二人又愧又悔，来找司师兄帮他们求情，司宸愤怒不已，将之狠狠叱骂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一锤定音：律法不可违，此事没得商量。
小弟子前脚刚走，季临风后脚就到，司宸当时背对着他，还以为那两个人死性不改，便骂道：“滚出去！我没有这样愚蠢的师弟！”
惊闻此言，季临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巴一撇，转身跑了出去。
恍惚间，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交错重叠，司宸心口蓦地一跳，迅疾起身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