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卿加重手上的力道，凝声说：“别动。”
季临风立即停了挣扎，心虚地眨眨眼，点点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才恍然反应过来，那符箓分明是师兄的术法，名为“追魂引”，以三清**为媒，能照见魂骸，千里追踪，万物无所遁形。
谢兰卿既是剑修，也是符修。他将剑术与符咒融会贯通，练得炉火纯青，年轻一辈的修士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将来，他还会精通丹道、阵法，几乎称得上是全能天才。
季临风双眼垂下去，落到师兄白皙的手背上，不知为何回想起他抬手施咒的模样，又在心里称叹了一句——不愧是我喜欢的主角！
想着想着，季临风不觉动了动嘴唇，两颊拱起，无声傻笑。谢兰卿自然感受到了，指尖微微一紧。
两人这种姿势，好像谢兰卿将他圈在怀中似的，真是……安全感十足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屋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兰卿缓缓松开手，示意季临风待在这里，而后推门走了出去。
“谢师兄？”沈知文止步收剑，“方才我听见声响，是你？”
谢兰卿：“嗯。”
沈知文虽觉有些讶异，但并未深想，说道：“打扰了，那我先下去了。”
谢兰卿点了点头，望见他抱在怀里的一叠经书，出言道：“大道如沧海，非一苇可杭。当静心以思之，徐徐以往之。慢一些又何妨？”
沈知文闻言愣了片刻，心内顿悟一二，拱手道：“多谢。”
待他下楼后，谢兰卿转身打开门，看到季临风坐在青玉案边，手执一颗琉璃珠，照得他侧脸俊秀，眉目凛肃，似乎很是专注地翻阅着面前的典籍。
其实季临风心里慌得一批。
他跟做贼似的闯了进来，还被师兄当场抓包，谢兰卿会不会告发他？
思量间，谢兰卿已在他对面坐下，一言未发，只静静地凝望他。
那目光仿佛能凝出实质，季临风紧张得连冷汗都冒了出来，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我要找一种灵植来救人，所以……呃，要杀要剐随便你！你把我交给文师长老吧！”
谢兰卿沉默片时，道：“救谁。”
季临风：“……这不关师兄的事吧？”
谢兰卿听了神色丝毫未变，只自垂眼不语。
于是乎，二人再度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季临风瞥到他腰间挂有一枚玉牌，上面刻着“文”字，便料想是文师长老派他来看顾万典阁禁室。既然谢兰卿没说什么，那么事不宜迟，季临风继续翻看古籍，囫囵吞枣般找了起来。
当下亥时已过，楼底的沈知文掐指捻诀，阁中明灯霎时尽灭。他挑起一盏烛火，打开经书，凝了凝神，坐在案头读了下去。
整座万典阁只剩下三人，幽静无已。
没多久，季临风终于翻到记载了灵苔溟草的那页。
有心人，天不负！可算找着了！
书上说灵苔溟草只生长在阴暗的地方，其叶薄如蝉翼，通体碧蓝，莹然似水波，若得月光映照，则会泛出光芒。
季临风暗自称奇，多看了几遍，将这草深深印刻在记忆里。刚合上书本，他一抬头，恰与谢兰卿对上视线。
“……师兄，我回去了哈。”
“沈知文在楼下。”
言外之意：你回不去。
季临风：“……”确实啊，那咋办？
见他眼珠乱转、拧眉自思的模样，谢兰卿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旋即站起身，走到墙壁前捻指施咒。季临风心里好奇不已，也跟了过去。
墙壁逐渐打开，无数道金光如瀑布般涌泻而出，灿然若霞，须臾之间辉映满室。
季临风眼睛都快闪瞎了，惊得目瞪口呆：这儿居然有个暗室？！
“进去。”谢兰卿道。
季临风：“啊？哦，哦。”
原来这里头才是真正的禁室，浩瀚如烟的玉简、帛书与卷轴纷纷映入眼帘，其间灵石成垒，白玉堆雪，排列井然有序，看上去貌似施加了某种阵法。
“哇塞！”季临风失声赞叹。
谢兰卿看向身旁两眼放光的师弟，不觉心中微动。他缓缓移开视线，双手结印，只见一道辉光从指尖流入玉石里，随后一头灵鹿跳了出来。
季临风大诧道：“这是什么？”
那鹿毛色胜雪，角上缀着淡淡金纹，不惊不惧地朝两人走来。谢兰卿俯身轻抚鹿角，说道：“此鹿通灵，名唤‘颜如玉’，是镇守青台山灵脉的神兽。”
乖乖，这才叫真正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季临风盯着那些灵石宝玉，一时就移不开眼了。
颜如玉似乎对谢兰卿很熟悉，闭目蹭了蹭他的掌心。
季临风回神一想：“师兄也太实诚了吧，这么重要的地方就带我进来了？”
谢兰卿收回手，沉静的双眸望着季临风，道：“它可以带你出去。”
颜如玉闻言转向季临风，两只前蹄向上一跃，轻轻靠在了他胸膛。季临风下意识两手合抱住它，它却偏头在他脸上左右拱了一拱，好像要亲他似的。
见此情形，谢兰卿微一皱眉，抓住鹿角将颜如玉扯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颜如玉身子一缩，终于收敛了点，衔着季临风的衣摆就要出去。
季临风：“哎哎哎——慢点儿！”
一人一鹿跑到墙边，竟然直接穿了过去。
好神奇啊！季临风满面含笑，揉了揉颜如玉的脑袋，又扭头看向墙壁：“谢谢啦。”
他没有想到，谢兰卿不举报他就算了，居然还给他开后门！真是个面冷心善的大好人！
这时月至中天，夜已苍茫，季临风摆摆手，让颜如玉回去，以免被别人发现了。它甚是聪明，点了点头便反身穿入墙内。
今晚不虚此行，得知了灵苔溟草的信息，还被师兄出手相助……季临风抬手整了整衣袖，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他衣服的一角居然被颜如玉咬烂了！这恐怖的咬合力啊！
还好，是和凌清河的那件情侣装，想来也不会再穿第三次了。
*
三楼的光线比楼下暗淡许多，此乃宗门重地，除了文师长老的大弟子沈知文，其余弟子只有获得长辈的首肯才能踏足。
一个素色衣衫、身姿清瘦的少年抱着一摞书，轻步走了上来。他按照师尊吩咐，将古籍放回指定的书架，转身要走时，蓦见角落里浮出一扇暗门。
便在此刻，阵法有所松动，门缓缓向他敞开。
望着那片浮光璀璨的书海，谢兰卿心神微震，静静站立了一会儿，抬步走入其中。
少刻，一道白影忽然自前方跃了出来，歪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却没从他脸上看到任何类似于惊讶或惊艳的神色。
谢兰卿只低头看了它两眼，便径直移开目光，随意抽出身侧的一卷古籍，而后盘腿坐下，安静地读了起来。
身为上古灵兽，颜如玉何曾受过这般冷淡对待？澄澈的眼眸满是不解，围着他慢慢绕起了圈。时不时抬蹄踏几下地面，发出嗒嗒声响，企图吸引少年的主意。
就在鹿角要碰到他手臂时，谢兰卿终于蹙起双眉，斜睨它一眼，淡淡吐出三个字：“你很吵。”
这人居然如此无礼！颜如玉瞬间瞪圆了眼睛，气恼之下，蓄力朝他撞过去，却被谢兰卿旋身一躲。
他进入玄天宗不过一年有余，修为不算高，但平日里的基础功法、拳招剑式乃至格斗之术，全都不曾落下，于是乎一一拆解了灵鹿的所有攻势。
少年身姿清逸，力道沉稳，动作干脆利落，却只守不攻。
几个回合下来，谢兰卿看准时机按住了它的鹿颈，两指轻轻一压，方才还顽劣不已的颜如玉登时四肢一软，乖乖地伏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温和的笑声在不远处乍响：“好！”
谢兰卿抬眸望去，文师长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便行礼道：“见过温长老。”
此前温梵察觉到禁室异动，这才匆匆赶过来，却见贸然闯入的弟子竟是蝉联数月文考榜首的谢兰卿，苛责之心顿消，开口问道：“兰卿，这是宗门禁地，你如何进来的？”
谢兰卿：“弟子无意冒犯，还请长老责罚。”
看着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谦逊弟子，温梵眼里泛起赞赏之色，又见灵鹿一脸温顺地挨着他，大笑道：“此乃我玄天宗镇山神兽，天生通灵，甚是奇异。今日竟对你俯首帖耳，这也不失为一段机缘。老夫便传你几门御鹿法术，你可要看好了！”
……
谢兰卿立在无穷书卷中，回忆起十年前的这段往事，眸光动了一动。不久，看见颜如玉乘兴而归，他淡淡垂眼道：“你喜欢他？”
颜如玉眨巴眨巴眼睛，连连点头。
谢兰卿沉吟不语，抬手捻成诀，往鹿角上轻轻一点。于是颜如玉口里吐出一道光圈，原地跳跃几下，然后蹿进灵石堆，又陷入了沉睡。
那光圈悠悠飘将起来，最终停至谢兰卿的掌心。他凝目望了许久，蓦地握紧拳，光影瞬息间消失不见，如南柯一梦。
作为自山川花木间孕育出的灵兽，颜如玉的心思极为单纯，不会说谎。它能清楚分辨生物身上的气息，哪怕只有细微的差别。
谢兰卿再次确认了，不是夺舍。
他难得有几分茫然，慢慢平复好心绪，垂下了手，向先前的暗室走去。那本《灵草杂集》安静地躺在案几上，谢兰卿拿了起来，翻到季临风停留最久的那一页——
灵苔溟草，适用于经脉虚浮、难以突破之修士，可令其静心顺气，快速臻于下一境界。
半晌后，谢兰卿将这书放回原处，在案边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