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
穆洄举起纸条，顶灯将纸张照得发透，黑色字迹更加力透纸背——九区多兰尼克街道001号。
“他们还有这业务呢。”
南悉吹开模糊视线的水汽，抿了口热茶：“调查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没发现，藏得够深的。”
这个游乐园和收治所一样隐藏在九区深处，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
白天紧闭大门，直到晚上才营业，九区很少有人去，加上迈森在背后运作，没被发现也合理。
“按照奥列弗说的，这个秘密地点比起游乐园更像融合前的人类动物园。”
霍允调出几张旧照片，浓浓的古老时代的气息从图片中生锈的栏杆和铁网中流露出来。一只面露凶光的老虎被困在其中来回踱步、一只应激的鸟冲撞着铁笼、一只熊猫甩着头原地转圈……
融合纪元后，动物园基本停止了营业，联邦政府成立后将其彻底取缔，留下了公益性质的救助组织用以收留无法野外生存的动物。
这个决策在当时获得了人类和兽人的一致好评，现在看来还是有不少人颇有微词。
穆洄脸色微沉：“不能看动物，就把兽人关起来看。”
不被当成人，而是畜生甚至物品的物化感让南悉恶心。
熟悉的呕吐感一阵阵上涌，喉咙火辣辣地痛，像是被胃酸灼烧了一样。
布卡林斯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能心安理得地将有智慧、有感情的兽人关起来折磨取乐？歧视，还是猎奇？
霍允眉头紧锁，手指搭在桌面一下接一下敲着：“敌在暗，我们在明，贸然行动势必会引起布卡林斯好不容易缓解的警惕，一旦被察觉，后果难以预料。”
“并且，”南悉紧跟着补充，“我们两度强闯收治所，布卡林斯一定会加强两地的守卫，这个游乐园服务的顾客是高层人类，防护只会比收治所更严。”
穆洄搓手：“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
“嗡——嗡——嗡——”
一阵细微的搅动空气的声音，一架隐形无人机从山头扶摇直上，融进夜幕里，朝着远处那座明亮巨大的建筑悄然飞去。
卢卡斯坐在驾驶座，双腿架在方向盘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你们终于挑了个我爸不会打死我的东西，我是该谢谢你们呢，还是谢谢你们呢？”
霍允面无表情：“不用谢。”
穆洄坐在副驾驶，端着一台电子屏，无数个方格拼接在一起，是周围所有摄像头共同织就的监控网。
从伯德卡利到方圆一公里以内的区域都被他们连上了报警装置，检测到敌人立马拉响警报。
霍允坐在后排两个驾驶座中间的位置，缝隙没那么宽敞，为了方便观察，南悉坐在他腿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中控台上的屏幕。
无人机离游乐园越来越近，建筑群被围在高耸的围墙里，围墙砌成了城堡的样式，彩旗迎着夜风飘摇；摩天轮慢悠悠地旋转，过山车在蜿蜒的轨道上呼啸而过，彩色灯光一刻不停地变幻着色彩。
深夜静谧广袤的九区，游乐园像一颗宇宙中孤立的恒星，进行孤独的狂欢。
南悉睫毛垂了垂。
狂欢是染血的、是没有人道的、是建立在对兽人的剥削上的，它不应该存在，应该被消灭，创办的人该被挫骨扬灰。
华丽大门对外敞着，豪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等候的工作人员上前敲响车窗，里面的人递出一张金色卡片，工作人员使用机器扫描后，向车上的人致礼放行。
豪车驶入大门，悬挂的硕大门牌渐渐出现——多兰童趣星域乐园。
“啧，”卢卡斯咂舌，“看着和普通的游乐园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接待的游客档次高。”
名字正常，不是什么兽人猎奇大赏会；外表正常，没有奇怪的设施；程序正常，没有搜身检查，也没有持枪监管，和首都的每一座游乐园都差不多。
“哪里正常了？”
穆洄反驳：“很少有游乐园只在晚上做生意，选址选在郊外，也会是交通枢纽附近，而不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也是。”
穆洄白他一眼：“放大。”
“得令。”
卢卡斯一边操控无人机飞行，一边放大画面，游乐园的细节在眼前徐徐铺开。
最先进的摄像头下，游乐园里走过的游客、摊贩一清二楚，他们的服装、动作、神情纤毫毕现。
摊贩售卖着棉花糖、冰淇淋、五彩缤纷的面具和饰品；穿着玩偶服的人变着戏法逗小朋友开心；还有人抱着吉他在空地歌唱。
看上去一派和谐，但不对劲的地方也很明显。
不少游客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几个大人带着几个孩子，身后还跟着西装革履、全副武装的保镖，守卫组成的队伍在人群中穿过巡逻。
保镖和守卫都穿着同一套制服，是游乐园统一配置的安保。
霍允嗤笑的气息喷在脸侧，南悉听见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嘲弄：“还挺严。”
穆洄：“那可不，都是高官富商，死一个他们赔得起吗？”
无人机幽灵似的飘浮在高处，不敢再往下探索。
他们此前踩点发现游乐园安装了屏蔽装置，任何没有权限的科技产物一旦靠近会立即报废，只能保持在特定高度，还好卢卡斯的摄像头给力。
这些人看上去非常激动，嘴里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聚集的人潮全往游乐园的中心缓慢地涌动。
南悉瞳孔一缩，他起身，半个身子几乎掐在两个驾驶座中间：“等一下，倒回刚才那个方向。”
他突然的发现让三人一愣。
霍允握着南悉的肩膀把人抱回来：“看到什么了？”
场景一闪而过，南悉不确定自己看错没有，只让卢卡斯调回刚才的视角。
画面静止，被忽视的特征突出的个体变得分明，四人皆是脸色剧变。
来这消费的竟然还有兽人！
攒动的人头中，不少头上顶着耳朵或者身后拖着尾巴的兽人，牵着自己的孩子伴侣嬉笑打闹。
惊人的事实让南悉一瞬间产生了也许这个游乐园并没有那么邪门的想法。
他很快又将这个想法推翻。
兽人里也有坏人，也有把其他兽人当玩物的兽人，物种不是永恒的命题，不应该成为单一的视角。
但很快，怒火从胸腔中迸发而出，恨不得烧穿屏幕，将这些混蛋烧成灰烬。
穆洄捏住电子屏边角的手指轻微发抖，呼吸急促。
“艹！”
卢卡斯牙缝里挤出骂声，狠狠锤了下方向盘。
霍允环住南悉的双臂收紧，爆出的青筋从小臂一路延伸到脖颈、额头，绿瞳下浮现愤怒的薄红。
他极力控制怒气，手指不停捋着无法抹平的眉心：“……看看他们要到哪里去？”
摄像头抬高，一栋高大的彩色建筑出现在眼前，外墙颜色丰富，绘满了童真的图画，最顶层搭了个红白相间的棚，像是马戏团。
南悉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马戏团到了今天早就改变了曾经的形式，成为杂技艺人和现代科技的融合演出，顶尖的戏团一票难求，能被黄牛炒出天价。
而这里的马戏团，恐怕不是这样的。
游客分成几列排队，在入口处的机器前扫描通过才允许入场，这是大门后的第二道关卡。
通过的游客将手机、摄像机等东西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放进柜子里储藏好并递给游客一张卡片。
穆洄感叹：“居然还有第二关，防得够死啊。”
如果入门还可以说是正常的排查程序，第二道就算不上正常了，也正是第二道卡出了别有用心的人。
这个马戏团、这栋楼才是游乐园最核心、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南悉咬住下唇：“还可以再下去一点吗？”
卢卡斯摇头：“下不去了，窗户都做了防窥处理，摄像头也拍不到。”
想知道里面什么样，只能进入内部。
霍允抱着南悉顺势靠在座椅上，刚刚的暴怒已然褪去，话语冷静而果断：“让无人机回来，明早八点制定计划，我们必须进去。”
“好。”
卢卡斯操控无人机上升到安全高度，转动着扇叶往回飞。
画面从热闹非凡、灯火通明的游乐园变成连绵的草地和起伏的丘陵，仅有月光照亮夜幕下的一切。
路过一座高坡时，前排的卢卡斯和穆洄蓦地坐直，脸凑到屏幕边上窃窃私语。
南悉：“……你们在干什么？”
穆洄转过头，指着屏幕说：“这上面有人。”
“什么？”
南悉狐疑地凑上前，黑夜中的山头有几道微弱的光线，夜视功能下三个人形正趴在草坡上，在用望远镜看着游乐园的方向。
霍允：“他们是干什么的？”
卢卡斯一脸懵：“不知道啊，前几天来踩点没看见他们啊。”
其中一人放下望远镜，举手喝水的时候看见了头顶的无人机，他指着机器说了些什么，另外两人火速抬头，神色慌张，一把拾起散落的物品一边往包里塞一边朝山下逃跑。
“哎呀，被发现了。”
穆洄毫无波动地说。
霍允意兴阑珊：“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