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悉猛蹬一脚车门。
“哐”的一声巨响!
霍允赫然回头,瞳孔骤然紧锁。
从车厢没入阴暗的海水,明亮的车门成了一格迅速缩小的方形光点。
南悉攥住缠绕他的触须,手一碰到粘腻的吸盘,一阵强烈的吸力几乎要将他的肉生生从掌骨上剥离开。
他又去摸腰间的子刀,大王乌贼的腕足裹住了整个腰腹,子刀连刀把都没露出来。
大王乌贼甩起一条触须,砸在他的头上!
南悉额角青筋直跳,对方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嘭!”
一颗特质子弹破开重若千斤的水压,带着一串水蒸气射向大王乌贼的头颅!
上浮的速度并未减缓,南悉挣扎着回头。
大王乌贼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全部的视野,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粗长的肢体。触须拖出一线血丝,盘绕着长长的头颅,密集的吸盘蠕动着吐出子弹。
他的眼球比南悉的头还大,无机质的硕大眼瞳诡异地僵直,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咕咚。”
在死寂的深海,南悉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丝毫不怀疑这只巨大的远古生物会在他反抗的瞬间杀了他,他完全都处在控制之下,只要对方愿意,顷刻间便可将他撕成碎片。
手腕猝然一紧,南悉转头。
暴戾的杀气倾盆而下,高举的匕首以雷霆万钧的力量砍向缠绕他的触须!
霍允面目有些狰狞,刀锋扎进大王乌贼肥厚的肉里,他攥住刀柄,手腕翻转,将吸盘绞得七零八落。
南悉听到血肉分离的撕裂声,心脏跳动如擂鼓,腰上的触腕没有因为疼痛甩开他,反而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大王乌贼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唔——!”
腰间一阵剧痛!!
南悉发出痛苦的呻吟,血腥味刺激他的鼻腔,眩晕之间,他从浓重的血色中看见霍允陡然塌陷的神情。
大王乌贼的吸盘边缘突然弹出锋利的锯齿刺进南悉的腰腹间,反扣住他的皮肉,将他牢牢固定在吸盘上。
“呼——!呼——!呼——!”
南悉疼得胸腔起伏,不停地深呼吸缓解疼痛,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锯齿钩出体外。
“唰!”
触腕挥开水流,冲霍允砸去,霍允按住磁电衣的推杆,将速度加至最高,临门一脚离开大王乌贼的攻击范围。
等不到他原地停稳,两腿一蹬又朝南悉的方向游去。
大量的鲜血洇进海水里,形成一条不断延长的血红飘带。
血液像是被抽水泵抽离一样涌出,南悉头昏眼花,难以抵挡的无力感升起,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心理上的负担。
他但凡没有站在打开的另一扇车门前,他但凡再谨慎一点,都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意识越来越朦胧,身体越来越轻,灵魂仿佛要飘出体内,从海底飞向天空。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南悉强逼自己清醒,霍允正与凶猛的触角缠斗。
锯齿每挥过一次,他的身上都会多一条新鲜的伤痕;他不停地被推远,又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冲上来。
刀刃砍下数条腕足,零碎的肢体飘落海底,被循味而来的生物分食干净。
霍允绿瞳怒睁泛红,他一旦想拔枪,大王乌贼就威胁般舞动他的锯齿;落不到实地的海洋,让他没有办法像在陆地上那样行动自如,无往不利的身体优势和射击技术统统失效。
南悉的脸色白到几乎透明,他好像看到了他皮下空荡荡的青色血管。
莫大的恐慌吞没了他。
一只巨大的黑色铁笼悬在水中,旁边还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类,他们手端枪械,等着大王乌贼将猎物送上门。
黑黢黢的铁杆仿佛死神的镰刀,已经按在南悉脆弱的咽喉上。
手里还握着装了二代疫苗的冷藏箱,他动了下手指,对上霍允震颤的目光。
霍允知道南悉在想什么,他不住地摇头,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不行,不行……”
冷藏箱从手中脱出,下落。
没有温度的金属落在怀里,撞在霍允心上,将心口撞得生疼。
他看到南悉眨了下眼,往日黑白分明的眼睛灰败下去,一滴泪水从眼角溢出。
南悉喉咙抽搐着,紧缩的肺部泄出最后一丝氧气,他不可控制地痉挛几下,意识坠入深海。
霍允嘶吼着:“南悉——!!!”
猎物不再动弹,一味上浮的大王乌贼往下看了一眼。
难缠的黑豹怒吼着拔枪。
子弹雨一般射来,他极力护住自己的要害,分出一只触须抢黑豹手里的冷藏箱。
霍允旋身躲开,对准腕足,火药炸开组织,须臾见,触须被炸成一堆烂肉。
大王乌贼疼痛难忍地大喊,疯狂扭动躯体朝黑豹发起攻击。
胸膛被拉开一道横亘躯体的血肉裂谷,霍允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不顾袭来的锯齿,猛地冲向大王乌贼的头颅正下方,眼里的凶狠、绝望,如有实质地刺向他的要害。
大王乌贼猛然感到一阵恐惧。
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嘴下,他下意识要喷墨迷惑敌人视线,一声巨响贯穿了他的头颅。
一切声音、情绪、感知,都如潮水般褪去。
子弹自下方穿透了他。
脏器、大脑、血管、神经,被一颗子弹搅了个稀烂,大王乌贼鲜红的身躯当即失去血色。
南悉柔软的身体下垂、下落,被霍允紧紧拥住。
霍允扒开南悉的眼皮,手指按在他的颈侧,微弱但坚强的鼓动让纠紧的心脏松了松。
他颤抖着把人抱紧,嘴唇贴在冰凉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狭长的眸子瞥向游来的人类。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他们为黑豹兽人精心挑选的对手就这样死了。
本来十拿九稳的局面顷刻颠倒。
为首的黑衣人类甩手示意,架枪,瞄准霍允。
枪□□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霍允转身,将南悉挡至身下,胸口一阵剧烈的灼痛,呛咳一声,血沫咳出喉口。
他看了眼冷藏箱。
他不知道布卡林斯抢夺疫苗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他们这么想要,那就毁掉吧。
霍允扔开箱子,冷藏箱被直直扔向半空。
他讥讽地看着扑来的人类,抬起手臂,扣下扳机。
“嘭!”
冷藏箱四分五裂,玻璃试管炸成无数晶莹的碎片,泛着荧光的液体融进无垠的海洋里,消弭,消逝。
——
“滴——”
“滴——”
一道刺眼的白光穿过眼皮,南悉撑开沉重的睫毛,扑簌簌睁开了眼。
惨白的天花板刺得他眼球酸胀疼痛,有节奏的机器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迷蒙的大脑搞不清楚现下的状况。
他不是被大王乌贼割开了肚子,按理说应该死了?
失去意识前,他把冷藏箱给了霍允,疫苗去哪了?霍允又在哪?
南悉动了动沉重的身体,身上插着的管子响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带着呼吸面罩,搭在身侧的手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握住。
“醒了?”
有人在说话。
南悉艰难地转头,对上霍允通红的眼睛。
眼白布满血丝,眼下青黑,看上去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两人无言地对视。
绝境中的崩溃、绝望、悲伤涌了上来,南悉蓦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红了眼眶,盯着霍允憔悴的脸,张了张口。
干涩的喉咙像是要开裂一般疼痛,南悉咳了两声,想起身,被霍允按了回去。
霍允按下护士铃,浓眉紧皱,他垂下脖颈,抵着南悉的额头,叹出痛苦又如释重负的长息。
医生、护士鱼贯而入,把病床上的南悉层层围起,霍允作为家属被挤到旁边,干站着看他们操作,检查。
南悉被确认已无大碍后,呼吸面罩从脸上摘掉,纷杂的外激素被嗅觉细胞捕获,他耸了耸鼻尖。
原来他俩还在海底呢,只不过是在无水区,医护大多是海狮、海豹这类动物,还有一部分陆地兽人,他的主治医生是一头北极熊。
北极熊推推眼镜:“伤者没什么大毛病了,注意修养。”
“好,麻烦你了。”
霍允微微点头。
病床升起一半,南悉靠在上面喝霍允递来的水,他腰上缠了一圈修复凝胶,又疼又痒,护士将止痛泵调到最大,给他换药。
霍允拆开一次性勺子,搅了搅保温桶里的热汤,舀了一勺送到南悉嘴边。
热腾腾的汤汁下肚,身体燃起一点温暖,南悉抿了几口,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霍允,嘴闭着不肯再喝。
霍允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有些无奈:“想问什么等好点再问,先把汤喝了。”
南悉摇头,目光还是黏在霍允脸上:“……我不想问那些。”
视线下移,盯着从霍允紧扣的领口中冒出一点的白色,语气低落:“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他只是失血过多昏了,不是失忆了,更不是傻了。
他没有忘记霍允拼死和大王乌贼缠斗被划出的伤痕,醒来后就一直在观察霍允的状态,按他晕厥前的记忆,霍允受的伤怎么也不至于被绑带绑成这样的。
就算霍允的行动与往常无异,但和他相处这么久,南悉不是看不出来。
霍允愣了一下。
病床上的南悉面色苍白如纸,眼尾的一点红是黑白鲜明的脸上唯一的颜色。
他放下热汤,抚摸南悉的脸颊:“……你睡了好多天,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没和你说。”
南悉不吃他这套:“你伤在哪了?”
“就是胸口被划了一下。”
端着托盘要出去的护士插了句嘴:“不止哦,胸上被开了一枪呢,身体真好,换别人躺上十天半个月都算短的呢。”
“……”
南悉失去血色的脸瞬间涨红,干涩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润,他极力撑起上身,要掀开霍允的衣领看。
霍允一面抓住他的手指不让他乱碰,一面轻声细语地安慰:“没事,我真没事。”
“被开一枪叫没事吗?!”
南悉声音发抖,另一只手去掰桎梏他的手,但因为无力屡屡打滑。他现在太过虚弱,霍允毫不费力地把人抱紧,将手指按在自己心口。
宽厚的胸膛下,一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捶在南悉的手心。
霍允终年不息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流进体内,南悉听见自己哽咽的哭腔:“我要被你吓死了。”
“我才是被你吓死了,”霍允坐到床边,勾住南悉的腿弯抱到腿上,整张脸埋进南悉的肩窝,“医生说,再迟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南悉过了二十多年平凡日子,乍然陷入危机,只要自己能蹦能跳,他对死亡的感知就如同隔了层纱落不到实处。
但霍允不是。
他眼睁睁看着南悉被剖开腹部,看着南悉蒙上死亡的阴影却无能为力,挫败、恐惧、愤怒……种种情绪,都在告诉他他的无能。
南悉听见霍允咬紧牙齿的摩擦音,他捧起霍允的脸,在他颊侧的伤痕处亲了一下:“可你还是又一次救了我。”
霍允抓住南悉的脖颈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两颊相贴:“抱歉……疫苗碎了。”
付出惨重代价的结果功亏一篑,南悉竟没有什么感觉,他只想抱紧眼前人:“……碎了,就碎了吧。”
“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