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上白色小兔子的头像一直在晃动,显示那边还未接听。
霍允将摄像头重新摆好位置,以免露出身上盖着的羽绒服。他刚将通讯器抬高,南悉那张白净的小脸就出现在画面里。
“喂?”
许久未听的声音从麦克风传来,还带着回音。
霍允打量那边的背景,银白色的金属墙让身处寒极岛的他感觉更冷了:“不是饭点吗?怎么没在吃饭?”
南悉双颊略带粉色,下意识地瞥了旁边一眼,解释道:“饭厅太吵了,这里比较安静。”
其实他是在躲那两个八卦的人。
霍允冲他扬了扬下巴:“把通讯器拿远点 。”
“做什么?”
南悉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地照做,将通讯器靠在桌面上。
宽大的皮衣一直垂到大腿中部,套在身上像个高品质麻袋,袖子一捆就能把人打包带走。
见人穿着自己的外套,霍允不受控制地勾起嘴角,满意两个字就差写脸上了。
语速越发慢悠悠,每一个字都是在唇齿间仔细嚼过才吐出来:“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悉摇头:“都挺好的。”
他也开始打量霍允的背景,背后的墙壁灰扑扑的,既不是金属也不是木头,倒像是水泥;光线冷白,好像冒着丝丝寒气。
与意想中树木繁茂、阳光炽烈的马赛缪完全不同。
“你在哪啊?我怎么看着不像雨林。”
画面里的兔子眉头微皱,霍允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已经很小心谨慎了,南悉比他想得要警觉的多。
“咳咳,”霍允掩住嘴轻咳两声,给自己找补,“我在巡查比较落后的村庄,族里批了一笔经费做建设。”
貌似有几分道理,可南悉还是觉得不对,他歪头:“雨林里不应该用木头吗?”
“木头抗腐蚀能力不够,马赛缪除了比较落后的地方用水泥,其他地方用的都是高级材料。”
霍允镇定自若的样子逐渐打消了南悉的疑虑,也多亏他没有上网搜,不然他就会知道马赛缪为了保持原始的生态环境,都是给木头刷上分子涂漆来搭建房屋。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南悉蓦地拉近距离,下巴搁在桌面上顶出一个小肉窝,苦着脸问。
衣服不剩几件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上面的外激素也在消散,他怕自己顶不住。
可怜兮兮的样子惹人怜爱,霍允的手指隔空捻了捻屏幕上的脸颊肉,似是在怀念暄软的触感。
他语气低沉,难掩关切:“没几天了,再坚持坚持。”
南悉抿唇嘟囔:“那好吧,挂了,我要上班了,拜拜。”
“嗯,再见。”
屏幕顿时一片漆黑,倒映出霍允有些空白的表情,他怔怔地看着沉寂的黑屏,好半天没有说话。
“行了,别看了。”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斯音端来两杯热水,慵懒地靠进坚硬的石头椅里,上面铺着的布破了好几个洞。
霍允瞥他一眼。
这个黑王蛇兽人到哪都能过得和贵族似的,落魄成这样也要保持优雅的风范。
抠两下就掉灰的杯子硬是给他端出了高脚杯的架势,还插了两朵纸花,好像喝的不是热水,是香槟。
寒极岛远离大陆,环境艰苦,条件恶劣,又因为是流放地,不享受联邦的高科技成果。
这个地方最现代化的,大概就是监狱了,毕竟那里关着穷凶极恶之徒。
霍允眼睛一眯,长腿一伸架在桌子上,重回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你把我大老远叫过来是为了喝水的吗?”
关押地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换来换去,他来寒极岛好几天了才见着斯音。
这里不是没有原住民或者旅店,可这次任务需要保密,导致前面几天一直在东躲西藏找地方取暖。
他一个热带生物,能吃的苦头都在这几天吃尽了。
“当然不是,”斯音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的密封盒,“这才是我让你来的目的。”
黑色的盒子约莫一个手那么大,闪着冷光,盖子和盒体之间的缝隙微不可察,中间的电子密码赫然是联邦的最高级别。
能用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霍允盯着盒子道:“里面是什么?”
“杯子。”
霍允:……
斯音敲了下桌面:“这不是普通的杯子。”
他啜了口热水,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上将失控是人为。”
霍允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龙华作为联邦的最高指挥官,也是钦定的未来星际特遣队队长,在联邦开拓宇宙版图的关键时刻却被人陷害。
这样的事情简直骇人听闻。
斯音眼神放空,像是陷入了回忆。
龙华双眼猩红地将士兵扑倒在地,锋利的虎爪将那人的胸膛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喷涌而出的血染红了地面,七八个警卫合力才将他勉强制服。
东北虎兽人露出两颗獠牙,失去了平时的威严、稳重和面对他的风度。
斯音闭上双目,不忍继续回忆下去。
他顿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继续说:“我和上将几乎同吃同住,在事发前他没有任何暴走的征兆,我作为他的副官,完全可以为他做担保。”
但斯音是龙华一手培养的下属,他的担保在最高法庭那里效用不大。
“我查遍了所有能查的证据,查到事情发生半个月前,他的杯子落在了会议室,是别人送来的。”
霍允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有人下药?”
斯音缓缓点头,手指抚上紧皱的眉心按揉:“当时将杯子交到我手上的兽人不久后辞职,了无踪迹。”
陷害者的必定也是高层,想让一个人消失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想要深入调查可谓是艰难险阻、困难重重。
“作为目击证人,我理所当然地被他们盯上,”斯音看向霍允,“你不用担心我,拘禁对我来说更像是保护,只是行动受阻,这些事情只能由你来做。”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霍允抬眼与斯音对视,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搭在扶手上:“你是要我把这个杯子拿去化验?”
“是。”
霍允挑起一边的眉毛,拿起盒子反复观察了一下:“都这么长时间了,该代谢的都代谢完了,况且杯子洗来洗去很难有药物残留。”
略显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斯音神色变得有些无奈:“把杯子还给上将之后我出了外勤,没人给他洗,我觉得依靠现在的科学手段还是能检测出来的。”
霍允:……
他端起盒子,拍拍裤子上的灰,环视了一圈简陋的屋子。
家具、墙壁皆是青灰的硬石,只有床铺能称得上柔软,这样粗陋的地方又地处偏僻,不引人注意。
好在把斯音关在这里的人想得周到,该有的生活设施都有,暖气虽然不好用但也不算太冷。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回去了。”
“等等,”斯音起身向内室走去,不一会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裹,“你能想办法溜进监狱吗?这些东西我想交到上将手里。”
霍允看着这个朴实无华的包裹问道:“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不是,只是一些生活用品,”斯音垂下眼帘,“寒极监狱条件太差了,我怕上将在里面挨饿受冻。”
霍允没说好,也没说不,思考片刻后接过包裹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挨饿不好说,龙华是东北虎,受冻我觉得你多虑了。”
“谢谢。”
斯音在背后说道。
霍允转身。
斯音抱着双臂站在原地,浅笑着摇头:“你真的变了很多,迟早会懂我的心情的,不,是很快。”
破旧沉重的钢质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裹着雪卷进屋内,霍允裹了裹衣服,隐入风雪之中。
——
“啊切——”
南悉打了个喷嚏。
拿着试管的小光关切地问:“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了?”
南悉吸吸鼻子:“不是,我总感觉背后有人在念我。”
他看向星星点点的窗外,北斗七星指向北方,相对的另一边再歪斜一点是东南方,是马赛缪雨林的方向。
霍允这个家伙可能在背后说他坏话吧。
南悉想。
临时推来几个任务,几个实验室需要今晚做完,南悉虽然只是个打下手的,可没人会嫌多一个人不好,便也留下来加班。
“悉悉,D2试纸用完了,你能去耗材库拿一下吗?”
“啊,行。”
南悉放下手里的鼠标,出门换上了霍允的衣服,向耗材库走。
夜晚的研究所分外安静,除了个别加班的实验室还亮着灯,其他地方都晦暗不明。
走廊回荡着南悉的脚步声,耗材库在一楼的最里面,滴滴两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排排货架摆满了狭小的耗材库,影子从中间掠过,被切割得四分五裂,零散地碎在地上。
“D6、D5、D4、D3……”南悉按照记忆,摸到存放试纸的区域,手指从标签上划过,“啊,在这里。”
从码得整整齐齐的盒子中抽出两个,南悉端在手里,走了没两步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哈……哈……”
呼吸急促,声音沙哑,像是在痛苦煎熬中极力压抑的喘息。
耗材库的顶灯幽幽散着冷光,南悉迟疑地停住脚步,环顾一圈,莫名觉得现在的氛围有点熟悉。
“有人吗?”
他喊道。
痛苦的喘息还在继续,南悉在货架之中穿行,从明亮走进黑暗,在狭小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影。
飘来的外激素已经表明了她的身份——是白猫。
“没事吧?!”南悉焦急地走近两步,手搭在白猫的肩膀上,“要不要去医院?”
白猫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身体簌簌发抖,她大喘着气,僵硬地转过头颅。
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汗水糊了一层,眼白布满血丝,裸露在外的尖牙朝南悉恶狠狠地咬去。
南悉瞳孔骤缩。
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