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渊没想到,次日的太阳依旧如期升起了。
只是温暖的日光打在他的身上,却比冬天的风都寒凉。
在堕神爆发的最后一刻,昭怀上仙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将他推了出去,而自己却冲上去散尽修为与堕神同归于尽。
堕神湮灭的一瞬间,环绕在他周身的结界顷刻碎裂,山河重现微光,死亡的恐惧不再笼罩韶宁。
底下好像有人在欢呼,有人如释重负的栽倒在地上,有人两两相抱喜极而泣……
那自己呢?
此刻究竟是种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脑袋像炸开一样混乱,混乱却又安静的一片空白。
只有残存的意识牵着他,冲上去接住了昭怀上仙下坠的身体。
落地的一瞬间,周围人群蜂拥而至,将林照渊的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现在冲上来干什么?
好烦……
他下意识说了句什么,这些人就都畏惧地向后撤了开。
到底说了句什么呢?
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有人从身后接住了他。
————
视野一瞬间变黑,谢嘉言知道林照渊终于撑不住晕倒了。
他此刻陷于深深的震撼之中,林照渊的情绪带动他感染他,让他感觉自己的心此时有千斤重,飞速地坠入幽暗的深渊。
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和无力牵扯着他,使得悲痛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原来在林照渊的视角这件事是这样吗?
原著三言俩语,只写了堕神来临时江映穹被父母关在了房子里便草草略过,让读者产生一种幻觉,好像堕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但当他用林照渊的视角,身临其境的感受现场,才真正理解了堕神现世时带给人的那种恐惧和绝望。
他现在不觉得奇怪了。
这件事之后,林照渊不管对掌门夫妇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因为他们的自私冷酷,林照渊唯一的亲人永远的留在了堕神降临那一天。
原著对于林照渊本人的刻画描写实在是太少了,且多数都集中在他如何做恶害人和江映穹的报复上,看起来就好像林照渊只是作者倾泻情绪、打击报复的工具人。
这也是谢嘉言为什么觉得原著很别扭,看了很难受的原因。
现在他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更难受了。
如果他是林照渊,付出了这么多,却受了这么多委屈,还被这样曲解诽谤,此刻多半已经疯了。
怪不得原著第一世的最后,林照渊将刀刺向江映穹的心脏,江映穹不解地质问他:“你这么富足,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照渊面对他的质问,没有得逞的狂喜,反倒叹了口气,近乎释然地说:“我忙碌半生,非但没抓住想抓住的,反而将拥有的也全都失去。我富足吗?我明明一无所有。”
江映穹面露不解,仍旧不甘心:“为什么杀我……”
林照渊脸上平静的掀不起一丝波澜,冷声道:“因为你本就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这是他在全书中说过最难听的一句话。
江映穹从没想过林照渊是这样想自己的,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照渊,试图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半点对自己的怜惜。
可林照渊在他生命的最后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江映穹眼泪控制不住的向外流,在震惊中绝望的死去了。
谢嘉言从前读到这里,只觉得林照渊是无病呻吟,杀人的逻辑一点都不自洽,都是借口罢了。
现在他看到这些后,才略微的懂得了林照渊这句话的意思,他通篇无半句虚言,字字泣血。
刚来的时候听到系统给的任务,他还觉得林照渊贪心不足,前世的坏事一件不落,最后还想要个好结局。
现在看来,也许是林照渊自己也委屈的紧了,想找人帮他找回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脑袋突然一阵剧痛,眼前忽明忽暗的闪着白光。
谢嘉言猜到,可能是林照渊要醒了。
目光逐渐聚焦,一张温和白净的脸出现在林照渊面前。这人一双饱满圆润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格外无辜清纯。鼻骨高挺,鼻头一点痣将整个鼻子衬的更加好看。
林照渊之前是从未见过这人的,但谢嘉言总觉得这人眼熟的可怕。
尤其是这颗痣,自己的原身也有一颗一样的。
等等!
无形的冷汗划过额头,谢嘉言的手脚先大脑一步开始发凉。
这张脸不就是原身那张吗?!
他只在镜子,手机,照片里面见过自己的样子,这蓦地本体出现在眼前,一下子还真反应不过来。
什……什么情况?!
谢嘉言此刻比得知自己穿书的那一刻都要震惊。
应该……只是长得像吧。
他又仔细的观摩了下眼前人的五官,高挺的鼻梁,丰润的唇珠,面对面看着倒是比镜子和相机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要更有冲击力。
应该是长得像吧,毕竟世界那么大,有几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人也不奇怪。
再说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正当他刚要放松时,接下来看到的事情,就让他将刚要呼出的气又吸了回去。
随着林照渊视线的下移,眼前人的衣着暴露在了谢嘉言面前。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衣,下面是一件黑色的西装裤,再加上他刚及鬓角的短发,整个人都与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这身衣服谢嘉言再熟悉不过了,这不就是他的工作装吗?再带个吊牌,摆个电脑,他都觉得他要原地坐下开始工作了。
天哪,鬼故事。
他的原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工作服!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
“系统!你卡bug了,快出来管管!”谢嘉言大声喊着。
但过了将近一分钟,系统都没有任何响应。往常在他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眼前就有反应了。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好了,这下他更加笃定系统出问题了。
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原因,谢嘉言吃瓜的心一下就涌上来了。
他能看到说明林照渊也能看到,他倒是想看看林照渊刚醒来,看到这么个怪胎,是什么反应。
还差盘瓜子。谢嘉言心里遗憾地嘀咕着。
“你没事吧?”那个和他一样的人开口问道,语气很是急切。
“还好。”林照渊看到他怔了一瞬,片刻后又恢复了寻常的神情。
“还好是什么意思?用不用带你去看大夫?你们这儿大夫去哪找?你给我指个路我带你去。”
这人一连串蹦出一堆问题,林照渊听得脑袋瓜嗡嗡地响。他现在无暇顾及自己,左右张望后又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师父,不禁心急起来。
“我师父呢?”他皱眉问道。
“师父?”那人想了想,恍然而悟:“嗷!你是说你之前抱着的那个人吧。你当时晕倒后,身后就跑来一个人说他是你师弟,要带你去医馆,让我先把你怀里的人带回一个什么峰。可我哪知道那地方在哪,我就和他说我不知道在哪啊。然后他愣了一会,就让我带你去医馆,他去送你师父回去。”
“可是,我也不知道医馆在哪啊,这附近还连个人都没有。”那人委屈地挠了挠头:“哈哈,还好你醒得早,不然耽误了你的病情,我可怎么担待的起啊。”
“我没事,不用去医馆。”林照渊摆了摆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多谢这位公子相救,在下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事发紧急,礼数不周,还望公子见谅。”
“公子?”那人对于他的称呼有些不解,又转头看了看四周,追上去问到:“诶,我一觉睡起来就到这了,我冒昧问一下,这哪啊?”
“不对不对,我估摸着这会儿肯定还睡呢,这怎么看都是在做梦啊。”那人跟在他后面不住的嘀咕着,正当林照渊打算告诉他这是哪时,他又问。
“冒昧打扰公子了,能不能借我一身衣服,你看我这穿成这样,也挺尴尬的不是?”
是挺冒昧的。林照渊心想,但他还是勉强点头答应了。
若放在平时,这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自是不会有其他情绪,可是现在师父刚刚过世,遗体还被人带走了,正是他最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人也是没有眼见,竟然还要来烦他。
见他面色不虞,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声的说:“公子可是在忙,若是很忙的话就先不要管我了,我不着急的。而且我力气不小,还挺能干的,公子若是不嫌弃,我或许可以帮公子分忧。”
“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哦哦,好的好的。”那人点了点头,仍旧跟着他。
林照渊此时没时间管他,只能任他跟着自己。那人也识相的不做声,乖乖跟在林照渊的身后,偶尔好奇的左右张望。
林照渊走的很快,不一会儿俩人就到了韶安峰峰顶。
由黄白两色鲜花围着的庭院中间,赫然停着一口金丝楠木做的棺材。
棺材前面,是一个身穿白色孝服,弯腰跪着的人。他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知觉一样,跪在乱石交杂的土地上。
林照渊看见棺材,一瞬间定在了原地。他就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敢再往前。
苦涩的现实沾满了师父的鲜血,鲜血的红那么刺眼,刺的他将要睁不开眼睛。
他用尽全身力气睁着眼睛,再无心力去操控其他。
双腿不受控的失了力,他颓废的跪在了地上。
席卷而来的悲伤霎时淹没了口鼻,他呼吸一窒,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要随着师父去了。
昨天这个时候,他的师父还在这里,给他擦掉脸上沾染的灰尘,笑着问他去哪里玩了。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他。
今天,他的师父还是在这里。
只是无论他再如何伸手,都再也够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