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闭幕式在二号下午四点钟举行。董成打了个哈欠,从会议厅开完会出来,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干点什么。
于是他走回班级,踏入后门,揪着打盹的李家树的耳朵提了起来,班里吵闹声静了一半儿,只剩几个讨论习题的。他手背在身后转了两三圈,停在最后的办公桌旁,缓缓开口:“都精神精神,一会儿一起去参加闭幕式。”
李家树马上就要闭上的双眼突然绽放,举起双手高呼起来,还不忘来到董成身后猛拍三下:“老师,我太爱你了!”
董成听了皱起他那眼睛,本来眼睛就小,这一皱直接像失明了,“得了,李家树你组织一下。”
“收到。”李家树跳脱地行了个军礼,随后到甄礼座位上,熟练地拿起那只小熊水杯到后方接水。
15班一行人在临近四点时来到操场,找到了下午就在的班级同学,几十人坐在一起聊起天来。
校长和几位主任有序走向领奖台一侧落座,操场广播里《怒放的生命》已经临近尾声,尾音结束十几秒后,再度响起了Mandee的《Superstar》。
姜澄子知道这首歌,也是接触hiphop之后。她曾在某Q音乐上搜索词条,发现还有另一版本的,是一位叫Jamelia的歌手演唱的,比这个版本早了十几年,后来又去短视频平台搜索,原来Mandee版本的只是她的电子舞曲重制。
澄子的歌单类型很广,民谣,R&B,house以及古风等。甄礼已经在旁边跟唱起来了,这姑娘最爱的就是电子音乐。
周稔几乎是踩着鼓点登台的,一身英式西装,脚上穿的却是板鞋,但没多少割裂感。和他并肩走上来的,是叶雾。
澄子是前些日子才知道二人是朋友。叶雾,一班的学霸,物理奥赛市第二,省第五,据说已经稳录省队。
她身穿红色礼服,长裙映衬白皙肤色,光泽细腻。两人走到舞台中央,已经完全做到脱稿的程度。宣读获奖名单时,才开始娴熟地看起来手稿。
傅西归和一众人在侧台等着,左眼泛青,右手大拇指处破皮,血已经凝住,肩膀生疼,在篮球场暴晒一下午,嘴角干裂,他抿了一下,尝到涩味。
“铅球第一名:吴鑫,第二名:傅西归,第三名:林沐晨。”周稔念的同时,三人走上台子。
阳光明媚依旧,三个男生脱了蓝白外套,只剩白色短袖,表情都万分生硬,眼尖的人察觉到中间人的眼睛。
“我去 ”甄礼拍拍澄子的肩,“澄子,你表哥扔个铅球砸到自己左眼了。”
姜澄子听到后,画完日记本页末的最后一只狗头,下意识地翻了一页才抬头望过去,可惜没戴眼镜,有些昏。
“我看着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啊。”澄子回应,听到周稔念着田径的获奖人员,看到第一的冯依伊也走上台子,感到一阵欣慰。
几天前,董成将自己唤到办公室,静默等了一会儿,推门而入的是冯依伊。
冯依伊身板有些瘦,跟在送作业的男生后面进来,迈出几步才看到她。
“你怎么来了,依伊。”澄子问道。
“没事,等等吧。”冯依伊说道,“一会儿老师就来,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董成从教室食堂悠悠晃回教室,进到班里视察了几圈,忽地敲一下额头,旁边的李家树和周稔看得一愣,不知道怎么了。
“诶呀呀,忘记那丫头了。”董成提起步子,小跑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除了实验班的两个班主任在场,再没有旁人。冯依伊来之前在最后一节自习课和董成交代过,两个人却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我要换座位。”冯依伊语气稍有些强烈,“老师,我和徐延彦做同桌有一个月了,我实在太压抑了,我觉得延彦和澄子比较搭,不如让我们两个换一下座位吧。”
姜澄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滞在原地,微微发怔了几下后,开口道:“老师,我不同意。”
不只她不同意,甄礼在场的话,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地怒吼着拒绝。
董成一时失语,木然间看到一旁的二班班主任任晓东,赶忙拉了过来,任晓东推搡着说一会儿还有学生来问他物理题呢,也无济于事。董成这个大喇叭不仅嗓门儿大,还爱热络朋友。
任晓东定睛一瞧,认出了常做客二班的冯依伊,“你是常来找林沐晨的那个?”
冯依伊显然吓了一跳,直接否认当然不行,脑子飞速运转几下后才道:“是,他是我初中同学,我去问他物理题。”
任晓东没有过多怀疑,他不是没往恋爱那方面猜测,而是林沐晨这孩子,在班里一向很安生。
冯依伊巧幸躲了过去,但仍旧抓着换座位一事不放,她是班级前五名,自然不会失败的吧。
她小声哭嚷起来,足够委屈,于是正在讲题的徐延彦被叫了过来。
徐延彦一脸不耐烦,虽然平常话少严肃,但面对她这样作态,竟也直面道:“老师,我确实也不愿和她坐一起了。”
董成:“……”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而最无辜的,难道不是我吗?澄子这样想着,越想越锁眉,一旁的两人也都维持着自己的立场,无人再开口。
林沐晨敲响了门,来找任晓东问题,迈进来看到自己女朋友在场,竟有些打哆嗦,冯依伊没告诉他具体什么时候去换座位,他怎么不知道问一嘴,现在怎么办,万一…
已经晚了。任晓东看到他手里的月考卷子,如同脱离苦海般叫着他的名字:“沐晨,你来了,这次是哪道题?对了,考得怎么样,我出的题目应该不太难…”
这对师生专心讲题,同一房间的另几位师生已经唾沫星子满天飞了。
董成:“月考成绩还没出来,等出来之后,实在不行那就破例一次,就以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进行调座位,三位意见如何?”
徐延彦立即点头赞同,姜澄子同样嗯声,只有冯依伊,沉默着攥着袖子,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地向瓷砖砸,好一会儿擦干了眼泪:“对不起,老师。我不换了,我只是太压抑了,我的同桌不怎么爱和我说话,讲题思路我也跟不上,我不想和她坐一起。”
女孩的眼泪再度宣泄,像是也觉得自己没事找事似的,连姜澄子的眼都不敢对视。
澄子敏锐察觉到这点,如果真的因此换了座位,那么这个事情就会被传出,甚至是宣扬,之后便是私下谩骂。董成一个成年人,实在不知道这少女心事,讶异地看向了一班的女班主任。
冯依伊是个什么样的人,徐延彦或许比她知道得多点。她曾听到过她私底下谈论评价别人,但不可否认地是,她确实不算个坏人。
徐延彦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看向董成,说了句要继续讲题了,便推门而出。
澄子本也难以启齿,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在音乐餐厅,他引导自己走出了自己制造的小阴霾,只记得那次一同去看菜单,他有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但却不是凝视:
“你不必觉得尴尬,凡事都有第一次。虽然我不能真正感受到你的顾虑,但我清楚地明白世上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小愁思。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愿意去帮她化解
'服务员,请帮这位同学和我推荐几个饮品'”
“你好小妹妹,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傅西归眸子脉脉看向她,只听她说:“你…你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当然可以…”
.
姜澄子看见身侧的女孩仍旧低着头,比起自己那微小的无辜,她认为现在应该做的事是…去帮她化解。
于是澄子转身面对她:“徐延彦她的确有些古板。但是依伊,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能明白和考虑到自己,”
她脑中不可自拔地翻涌过他的身影。
“你做得没错,我们要提出自己的需求,不憋在心里。”澄子拍拍她的肩,“所有事都是互因互果。不要做被动的人…私下自己受气,…”
……
“我喜欢主动推动事态变化,”澄子想起他说的话,那一刻,在敏感的小蝴蝶眼里,他的性格完全铺展开来,鲜活、生动。
“要主动推动事态变化,向好的方向发展。”澄子用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眉眼弯弯地望向她,这个瘦小的姑娘,这个和她一样,有些不知道如何表达自我的姑娘。
一番话下来,董成目瞪口呆,平日里除了回答问题都不怎么会和班里人聊天的人,今天倒是也会开导别人了。
冯依伊也不可思议地抬了半眸看向她,而后不太自然地点点头,眼泪已经完全干涸。
澄子也自我诧异着,刚刚这么长一段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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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依伊感受到一阵炽热的目光,循眼看去,看到了坐在台下的澄子。
她起初很惭愧,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主动推动事态变化”,她想,等以后想要放弃的时候,要在心里默念几遍,再默念几遍。
还有,她要去道歉,为自己从前向林沐晨抱怨的话而道歉。
傅西归同样感受到一阵炽热的目光,向台下望去,看到了自己的表妹。
诚然,他几乎是完全被告知有了这个身份,哪怕厉锦云那天在沙发上说出的是朋友二字,他都要好受一些。
他猜不到两位母亲怎么想,那个周五晚上,窗外淅淅沥下着雨,傅西归辗转反侧,东方将露鱼肚白之际,方才说服自己:那就做她哥哥吧,或许更容易亲近呢。
所以,午后阳光下,他脸上被打了一拳之后,第一次想这么破口大骂对方,一个不知廉耻的人,永远不可能配得上澄子。
两人互殴之后,傅西归靠着篮球场的围栏渐渐滑坐下来,和自游乐场回来时一样,不可自控地嗔笑了声…
那就做她哥哥吧。
此刻,他看到姜澄子的目光看向自己,很浓烈,脸角挂着几分笑意,他一时间晃了神。
冯依伊和姜澄子对视,嘴角微微勾起,又看向正前方,陈欢晓朝她挥了挥手。
冯依伊疑惑她怎么来了,昨天开始陈欢晓便请了流感假,一直在家躺着。冯依伊随意一瞥,便看到了傅西归在左侧,紧挨着男友,一时心下分明。
陈欢晓清楚,明天就是清明,她完全可以和任晓东再说明,今天也不用来,这样在家就可以休息五天。但,下午三点多钟,大群里昵称为树.的人po了一张领奖台下的选手,看到喜欢的少年,自然是按耐不住的。
诺大的操场,人群却全都聚在中央区域。然而,少男少女的心思,却溢满了整个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