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心虚,尤其关掉相册,不再回复江莺。
江莺却是执着地催问着她,到最后有点将信将疑地问她是不是杜撰出一个男朋友来骗人的。可能是生怕江莺继续给她安排相亲,尤其心一横,把周和平的照片给江莺发去。
不得不说,周和平那张脸倒真人如其名,能捍卫世界和平。江莺看了心里欢喜得很,从叫什么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哪里人问到他们怎么认识认识多久谁追的谁在一起多久怎么不跟家里说……
问题一长串,门铃恰好响起,尤其不想再和江莺深谈下去,起身给李安照开门。
只回了江莺一句姓周,便表示自己有事了有空再说。
李安照进门甩下包,在这房子里转了两圈,惊得乍舌。
“你这房子怎么比照片看着更壕啊,这得多少钱?”
尤其想到周和平变着法地退她一万,于是实话实说:“四千。”
李安照像是不信,瞪大眼睛,将刚刚在楼下买的夜宵摆好:“开什么玩笑,我给你八千你看看能不能给我租个这样的。不过,为什么突然搬家?”
尤其没什么胃口,半躺在沙发上看着李安照大快朵颐,歪着脑袋想了下自己要从何说起。
倒带了半天,想着李安照大概从周和平打赵宗维那天就没跟上进度了,于是从那天开始将和周和平的一切都同李安照复述了遍。
网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以为你在跟你的暧昧对象聊天,实则她身后是一整个闺蜜群。
尤其想,自己也跟网上这说的差不多,规规矩矩地将自己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向李安照汇报着。
对于这俩人重逢以来的你来我往若即若离,李安照像是毫不意外。
毕竟前男女友,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或是影视作品总要给这层关系安排一些非同寻常的桥段,倒也不稀奇。
不过李安照听完真心感叹:“其实,他人真好。”
尤其认同。
这快两个月来,他基本解决了她生活里所有的不顺心。没工作,被纠缠,房子也换成更大更好更安全的,甚至刚刚还拿了他的照片去糊弄家里人帮她阻绝掉无意义的相亲。
于是尤其认可地点头,重复一遍:“确实很好。”
“那不继续发展吗?我觉得有戏的,还是你觉得他这么帮你只是举手之劳?我觉得未必,他这种成功人士倒没这么闲吧?就算帮你搞定房子搞定工作可能真的是顺手的事,那帮你打赵宗维算是什么意思啊?明明可以口头劝降,却要动用武力。我看他就是气上头了,是在意你的。”
李安照拎着一串烤馒头认真分析。
因为在意两个字,尤其心里狠狠柔软下去,又不适时宜地想到许于菲,于是刚柔软下去的那颗心又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让她有点难以呼吸。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没听人说过他有女朋友,资料上也只是说许于菲是他的发小。不过那天看两人这么娴熟,已经要去参加对方家宴陪对方家人吃饭的程度,按文艺作品里的常规发展,他们会是门当户对又受人认可的璧人一双,拥有所有人的祝福以及美好未来。
未来。
想到这个词,尤其的双眸暗下去。
周和平可能到现在都不太知道他们分手的理由,或许周和平还会怨她脾气大莫名其妙。
但其实很简单,就是她觉得没有未来。
尤其还记得那是期末周,她在学校里忙到脚不沾地,跟周和平也好久没见了。虽然忙着,但实际又很有盼头,因为和周和平约好了一考完就陪她去广东旅行。
她是内陆孩子,至今还没看过海,于是充满期待。所以即使是忙碌的期末复习周,她也是有盼头的。
那天宿舍里都在挑灯夜战,复习着广播电视概论,这门课尤其学的不错,有些胸有成竹。也因为太久没见周和平,复习也变得心猿意马起来,捏着书角半天都没翻一张。
李安照和其他室友在猜什么题是必考的,尤其却没心思听,拿起手机给周和平发微信问他在干嘛。周和平也回得快,说在朋友的场子里玩。
尤其故意逗他,这么久不见面他是不是在外面莺莺燕燕乐不思蜀,要检查他此刻身边有没有女孩陪着。
周和平坦荡,立马回了句有,好几个。
尤其还没来得及发火拿乔,他就马上补充,都是他们带来的,他的女朋友在期末复习已经将他打入冷宫很久了。
尤其抱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片刻后给他发了句,我好想你。
复旦这个校区在五角场商圈,和周和平朋友的场子并不远,不出二十分钟周和平的车就停在尤其的宿舍楼下。
尤其高兴得睡衣都忘了换就开始往楼下奔,还是周和平给她赶上来换了身衣服,带她去跟那群人继续玩。
有景明,有孟度,还有一群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但也不重要,反正她只是想见周和平而已。周和平教她打牌,她说不会,周和平笑说他教她,打牌能调度她的大脑,期末考能考的更高。
听着他的歪理,尤其被他半哄半骗坐上牌桌,本金是他给的,说输了算他的,赢了就都归尤其。
听了这话尤其还是不能放下担子去放手一搏,她咕哝,你的不就是我的,输了我一样心疼。
孟度受不了这俩人酸掉牙,叫着还打不打,别来这套。周和平拍拍尤其的头说打,还说了什么来着。
哦,他说,有我在输不了。
不过还好,尤其那一晚赢了大学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都不止,感觉这钱都比她爸妈在老家辛辛苦苦打拼一年挣得还多。周和平只笑,叫她小没出息,下回带她赢更多。
可是没有下回了。
中途尤其去上卫生间,孟度他们带来的几个女孩也在卫生间里,都在补妆。尤其素着颜混在其中,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在洗手池洗手时,其中一个女孩主动跟她打招呼。
“你看着好小,还在读大学吗?”
尤其挤一泵洗手液,柔声回答:“对的。”
“上戏还是上音啊?”
“复旦。”
像是没想到这个回答,那几个女孩面面相觑,当时尤其还不懂那个眼神,后来才觉得那些算不上很友好的眼神可能是在说——高材生也做这个?不过如此嘛。
尤其不明所以,低头打开水龙头冲走手上的泡沫,那女孩继续问。
“你什么时候跟的周哥儿?”
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跟这个字眼让她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较真,只冲干净泡沫甩了甩手:“我和周和平在一起不算久吧,就三四个月。”
或许是在一起三个字过于天真,这些女孩不再是眼神的交流,有的直接轻笑出声。为首的那个女孩倒是很真诚,叫她别这么傻了,他们那圈人哪里会有女朋友这种东西,能跟他三四个月还没被新人取代已经算是她很有本事了。
再回到包厢,尤其眼尖地发现孟度搂着的女孩已经不是她来时看到的那个,又换了个看着更清纯的女孩在怀里。于是莫名想起那些女孩对她说的话,心情又沉入谷底。
周和平只当是期末周太累了,开车送她回学校。
她在副驾驶想了很久,闭眼假寐,周和平也没打扰她。
一直到车停在她宿舍楼下,她才睁开眼。很突然地,她问:“周和平,我们会结婚吗?”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唐突,他们才刚刚热恋期,她也还没进入社会,这个问题太虚无飘渺了。
但她仍旧是想问。
周和平像是被问得措手不及,他反问:“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尤其只重复:“我们会结婚吗?”
“……”
“会吗?”
尤其很执着地要这个答案,哪怕是骗她也好,她必须在此刻吃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短暂“跟”着周和平的玩物。
因为年轻女孩确实是这样,她第一次爱人,只想着天长地久奋不顾身。
不知道她为什么情绪突然低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咄咄逼人,周和平眉心微拧,动了动嘴唇。
尤其却突然打断他:“没事,我就问问,门禁快到了,我要回寝室了。”
说着,扯开安全带关上车门走进夜色中。
第二天的广播电视概论考场上,尤其满脑子都是周和平,很勉强地写完那份试卷提前交卷回到宿舍,李安照他们还在考场。
宿舍的窗帘没拉紧,夕阳顺着缝隙钻进来,撒在尤其的桌边。
桌子旁摊着的行李箱,是尤其收拾了一半的,准备和周和平去广东旅行的行李。
尤其对着那束洒在她行李上的阳光发了很久的呆,微信提示音打破宿舍的寂静。
是周和平的消息,问她考试结束了没,昨晚怎么了,哪里不开心。
她突然想到,她好像对周和平一无所知。
周和平知道她是哪里人,送她回过老家,知道她在哪里读书学什么专业在哪里实习,知道她什么时候考试,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在周和平面前她是一张从不掩饰的光明磊落的白纸,而周和平却像是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籍。猛然发现,每次周和平都是做她的倾听者,他却从不说说他自己。
原来没有以后的感觉是这个样子。尤其冷静了一会儿,想到李安照第一次看到周和平送她回宿舍时楼下停的那辆连号宾利,问她怎么会跟这种人在一起,可千万别被当作消遣玩玩了。
这一刻,她觉得好像一语成谶,她确实成了个消遣。
于是她说分手,说完毫不犹豫地拉黑关于他的一切,甚至连见面谈谈都没有,就这么猝然地、强硬地画下句号。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她真的很轴也很幼稚,连给人说话的机会都没,如此霸道地就判下死刑。但实际想想,这份感情真的很美好,周和平给她非常完美的恋爱体验,以至于她后来和杜浩宇相处时都会不自觉地去和周和平做比较。
即使她在努力遗忘。
谈到这场爱恋,尤其只能想到一个词,那就是戛然而止。
在爱意最盛最浓烈时不明不白地分开。
但或许这就是命运,因为那恰恰是爱意最上头的时刻直面这个问题。
如果再早一点,尤其也许不会发问。如果再晚一点,周和平或许能给出一个答案。
但不早不晚,偏偏在那时,她问出了口,他却给不了回答。
她想,是命运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