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燃的星光》第四章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我和林小艾约好在图书馆复习期中考试，他发来消息说可能会晚到一会儿，感觉有些疲倦。
我回复让他多休息，不用着急。但两个小时后，他仍然没有出现。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也无人接听。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正准备去他宿舍看看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室友打来的。
“周学姐，你快来！小艾他……他突然很不对劲！”
声音里的惊慌让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我抓起外套冲出门，在初冬的寒风中奔向男生宿舍。
推开林小艾寝室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额头上满是冷汗，呼吸浅而急促。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艾！”我冲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得可怕。
他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姐……姐姐……”
“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我努力保持冷静，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
他的室友们帮我一起扶他起来，但林小艾几乎无法站立。我蹲下身，将他背在背上。他很轻，轻得让人心痛。
“学姐，我们来吧。”一个室友说。
“不用，叫车，快！”我咬牙撑起他的重量，快步下楼。
出租车上，林小艾靠在我怀里，眼睛半闭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我握着他冰凉的手，不停地说着话，害怕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失去他。
“坚持住，小艾，马上就到医院了。”
“姐姐给你讲个笑话吧，还记得上周在图书馆……”
“别睡，看着我，小艾，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姐姐……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扭曲：“这样的分别……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不会分别的，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我抱紧他，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哪怕让我多活几天……陪姐姐走完大学……”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渐渐合上。
“小艾！林小艾！”我拍着他的脸，“别睡，看着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加快了车速：“马上就到，坚持住！”
急诊室的门像是吞噬生命的巨口。医护人员从我怀里接过林小艾，迅速将他放在移动病床上。他苍白的手从被单下滑落，我紧紧握住，跟着病床奔跑。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护士拦住我。
“我是他女朋友，让我陪着他！”我哀求道。
“在外面等，不要影响抢救。”护士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的手被强行松开，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闭，将他从我眼前带走。门上“抢救室”三个红色的字刺眼得令人眩晕。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林小艾最后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哪怕让我多活几天……陪姐姐走完大学……”
眼泪无声地流淌，我抬手擦去，却越擦越多。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眼泪的咸涩，构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林小艾的家属？”
我猛地站起，腿却发软，差点摔倒：“我是，他怎么样？”
医生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些：“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你是他什么人？”
“女朋友。”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医生点点头：“他父母通知了吗？”
“他……父母在外地，一时赶不过来。”我其实并不完全清楚林小艾的家庭情况，只知道他很少提起家人。
医生叹了口气：“那你跟我来吧，有些情况需要告知家属。”
办公室里，医生摊开林小艾的检查报告，X光片和心电图在灯箱上显得冰冷而残酷。
“林小艾患有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你看这里，心脏结构严重畸形，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我的心上。
“他之前的主治医生应该已经告知过，这种病症预后很差。”医生推了推眼镜，“虽然现代医学能做的比以前多，但以他目前的情况来看……”
“还有多久？”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沉默了片刻：“很难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年。但以今天的情况来看，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寂静无声。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照进办公室，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有什么办法吗？手术？移植？”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大型手术了。”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遗憾，“心脏移植需要等待合适的供体，而且以他的情况，术后存活率也不乐观。”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曾经抚摸他的头发，曾经为他擦去眼泪。现在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我能做什么？”我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尽量舒适，保持情绪稳定，避免任何可能加重心脏负担的活动。”医生顿了顿，“还有就是……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许久无法移动。脑海中浮现的是林小艾的笑容，他在摩天轮上说“我想和你一起数天上的星火”，他在旋转木马上回头看我时眼中的光彩，他在图书馆专注学习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那么多瞬间，那么多回忆，难道真的都要成为过去吗？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告诉我可以进去看他了。重症监护室里，林小艾安静地躺着，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轻轻握住他没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依然冰凉。
“小艾，”我轻声唤他，“我在这里。”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我，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姐姐……我又让你担心了。”
“别说傻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今天天气好像很好。”
“嗯，等你好了，我们出去晒太阳。”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医生……怎么说？”
我想撒谎，想说“没什么大问题，休息几天就好了”。但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谎言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懂了，微微一笑：“没关系，姐姐，我早就知道了。”
“小艾……”
“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感激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痛，“特别是遇见姐姐之后，每一天都是礼物。”
我的眼泪再次涌上来，我咬住嘴唇，努力不让它们落下。
“姐姐，别哭。”他抬起没输液的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我们说好的，要开心地过每一天。”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嗯，说好的。”
那天下午，林小艾的父母终于赶到了。他们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忧虑。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林妈妈瞬间红了眼眶，林爸爸则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我退到一旁，给他们留出空间。林妈妈握着儿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林小艾虚弱地回应着，偶尔看向我，眼中带着歉意。
林爸爸走过来，向我点点头：“你是周同学吧？小艾常提起你。”
“叔叔好。”我礼貌地回应。
“谢谢你照顾小艾。”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命苦。”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轻轻点头。
傍晚时分，林小艾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主动提出晚上陪护，林妈妈一开始不同意，但在林小艾的请求下，最终答应了。
夜深人静，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林小艾因为药物作用睡得很沉，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平静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颊。我忽然想起游乐园那晚，他说自己是流星，短暂闪亮就会消失。
“你不是流星，”我轻声对他说，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你是我的星星，永远都是。”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雅发来的消息：“彤彤，小艾怎么样了？需要我们过来吗？”
我回复：“稳定了，你们不用来，谢谢。”
放下手机，我继续看着林小艾。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我轻轻抚平他的眉头，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
也许医生说得对，我们能做的确实有限。也许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就在这一刻，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我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微弱但坚定的脉搏，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哪怕只剩下一天，我也要让这一天充满阳光。
哪怕只剩下一个小时，我也要让这一个小时充满笑容。
林小艾说得对，遇见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礼物。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份礼物尽可能美好，让他在有限的时间里，感受到无限的爱。
窗外，夜空中隐约可见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顽强地闪烁着。我想起他背包侧袋里的那个星星挂饰，想起他在摩天轮上数着地上的“星火”，想起他说“只要让我闪亮一次也好”。
你已经闪亮了，小艾。我默默地想，你不仅闪亮了自己，也照亮了我的世界。
月光偏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握紧林小艾的手，在心里许下承诺：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时间多少，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因为有些光芒，即使短暂，也值得用一生去铭记。而林小艾，你就是我生命中那道最珍贵的光。